走进乌兰牧骑

 走进乌兰牧骑   

白晶

年轻时就有两个梦:在台上跳舞蹈,在纸上写诗歌。奇怪的是,自从改行当了二十八年文学编辑,竟然没做过一次和文章有关联的梦,反而七年乌兰牧骑演出时的情景,却时时入梦,梦里不是换服装来不及,就是找不到头饰,急得醒后还余悸未消。乌兰牧骑,是一个印记,烙上了属于我的青春我的芳华。   

1982年,我18岁,从哲里木盟艺术学校第二批舞蹈班毕业,是全校最小的毕业生。毕业考试那天,乌兰牧骑团长们纷纷都来要人,我是科左中旗人,应届毕业生就我一个。理所当然地回到家乡,走进了我的乌兰牧骑。   

第一次演出,是在团里排练室,接待从外地回来省亲的一位爱国人士和他的夫人回到家乡,旗政府安排的重要一项就是有一场乌兰牧骑演出。这是一些保留节目,诸如《筷子舞》《彩虹》《驼铃》《安代》等。当时团里舞蹈队有六个女队员,五个男队员,女队员跳的舞蹈我还没有学,领导另安排我替换舞蹈《追鱼》原来的女搭档,扮演小金鱼,因为艺校毕业巡回演出时,我演的就是这个可爱的小金鱼。   

从艺校初来乌兰牧骑,没有了专职钢琴老师的伴奏,练功听的是一架年久破旧的录音机播放的模糊不清的音乐磁带,看到队员们动作欠规范,我觉得艺术上前途渺茫而情绪低落。渐渐有了不安分的思想,想去外地考学,还执意要参军当女兵。一个时期,我满脑子抑制不住的都是英姿飒爽的女兵形象,像时下看的电影《芳华》的女兵一样。那时,我也把齐腰的长辫高高盘起,白衣配一条宽松的绿军裤,冬天着一件军大衣,再搭一副军用手套。别人问我在哪里工作,我觉得乌兰牧骑这几个字太土羞于说出口,就说在文工团。刚分到团没有办公室,练完功我就一个人躲在乐队或小会议室里看书,写诗,青涩而自恋。在没有真正和牧民及队员们近距离接触前,我有点边缘化,没有完全从内心融入这只队伍。后来我才发现,乌兰牧骑队员当中不乏多面手,既可以吹、拉、弹、唱、跳,又会作曲会写词,他们非常敬业,为了一首曲子如何配器更好,为了哪个动作更合理,时常会争执得面红耳赤。有一位外号“老虎哥”的宋连兴老师,就是《芳华》电影里刘峰式人物,也是一个活雷锋。团里所有脏活、累活、外加做道具、布景、灯光、他样样能样样抢在先。我也逐渐懂得,做一名称职的受广大农牧民欢迎的乌兰牧骑队员,决不仅限于你是不是专业出身,一定要经过喜也歌、悲也歌,忧也舞、乐也舞的洗礼和历练。   

 两个耳朵眼儿   

 

一个初夏,终于有了一直期待的消息。全体乌兰牧骑队员全天投入排练,准备下乡去几个牧区巡回演出。像一个士兵真正要上战场一样,我既向往又紧张。可是同时,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苦恼。因为我没有可以佩戴大耳环的耳朵眼儿……每次跳群舞时,女演员们穿着鲜艳绸料的蒙古袍,梳着同样的发辫,带着同样的头饰,脚上蹬着或红或黑色到膝盖的马靴,特别是她们耳朵上都戴着亮晶晶的大耳环,在灯光的照耀下,随着动作的节拍一闪一闪,那份律动的美与光彩,实在太有韵味了!很让我羡慕。可我面对空白的两只耳垂,恐慌于激光穿耳洞的疼痛,打消了那个念头。一想到演出上台唯独我没戴耳环,影响整体画面,和团队步调不一致,离广大农牧民远了。内心几经挣扎,被团里的老队员、贴心姐姐刘淑丽看出来了,她对我说,这点事儿她就能整,保证不疼。           周日,刘姐把我约到乌兰牧骑一个办公室里,笑眯眯地看着我:晶儿,以后你也能戴各式各样的耳环了,她用障眼法的语言,让我进入了未来美好的幻境中。与此同时,她拿出两颗黄豆粒和一根带线的缝衣针,我看到顿时吓得大惊失色,蓦地站了起来。刘姐说:“坐下,没事儿。”她用手指轻捻着我的耳垂,然后用手中两颗黄豆继续轻捻,待我完全放松下来,只听得像小鸡雏破壳而出“扑”的一声,接着另一只耳朵也是同样的感觉。在镜子里我终于看到两个耳垂穿着两条黑线……    巡回演出是左中范围内所有嘎查。汽车一路颠簸,来到第一站——乌斯吐。几个女队员被分配在大队书记家,腾出一铺炕,男队员安排妥住处开始找一块比较平坦的地面,用铁锹铲出一个能盛下舞蹈、乐队人员和灯光的舞台。当夜幕降临时,一排专用舞台灯光打开后锃明瓦亮,云灯打在天幕上又呈现出多彩的光芒,这时,我看到好振奋人心的壮观场面。天上飞的各类甲虫、蚊子成群地奔舞台而来,嘎查和邻村的大姑娘、小伙子、男人、女人带着孩子,成群结队地急忙往亮着灯的地方赶,牧民家的狗们,也兴奋异常地撒着欢儿随着人流跑向舞台四周。我穿好服装后,取出团里金亮亮的耳环,它原来不是塑料而是铁制的,当我把夸张的耳钩插进还没完全愈合好的耳朵眼儿时,有一种撕拉的涨疼。我们跳起欢快的《鄂尔多斯舞》,大耳环随着动作左右摇摆,也许是第一次戴耳环,又面对眼前热情的牧民们,我忘了疼痛。一个节目连着一个节目,我看到男队员们跳舞,尽管动作按专业要求不到位,也没什么技巧可言,临时搭建的土台子,简陋而粗糙,他们却跳得激情满怀,跳得尘土飞扬。最前面的牧民观众都被扬了一身一脸的沙土,但他们毫无察觉,仍然直脖睁眼、美滋滋地看。当歌唱演员孙杰正用蒙语深情地演唱《达那巴拉》时,中途声音忽然异样,她一边清嗓子一边唱,原来一个蚊子从嘴飞进了嗓子眼儿。下一个节目就是我们四个女队员跳鄂伦春舞蹈《彩虹》。这个舞蹈是中国著名舞蹈家贾作光编排的,几乎所有乌兰牧骑女队员都会跳,四个鄂伦春姑娘穿着四种颜色的服装,头戴四款帽子,迈着优美的舞步,走向舞台中间,一字排开。这个舞蹈跳完慢板,中间要求女演员要随着旋律发出欢快而尖细的吆喝声,然后转快板,我旁边庆华姐一向很投入,这一句喊声她总是最大,正当我们一起把“啊”音拉长往上挑时,一条狗直窜到舞台中心面对我们汪汪直叫,我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另外几个姐姐们也吓得四处逃散。直到几个男队员把那条狗轰跑,观众和演员都不约而同地笑个不止……   

这一次巡回演出结束后,我的两个耳朵眼儿一直发炎,小半年才养好。此后,这俩耳朵也成了“试金耳”,除了真金白银耳饰,其它材料戴上就过敏。不过,每一次的乌兰牧骑演出,为了把全部的美好展献给牧民观众,我依然毫不犹豫披挂上阵,因为“以天为幕布,以地为舞台”,那片草原,就是我们乌兰牧骑——“红色文艺轻骑兵”驰骋的天地。   

一本证书   

从我单身到结婚,前后搬了七次家,这本证书与我紧紧相随。算来已经有31年了,这是1986年我22岁在乌兰牧骑时,自治区文化厅颁发的表彰证书,红色绒面烫金的字,里面用毛笔字以蒙汉文写着表彰“白晶同志——全区乌兰牧骑先进工作者。”   

乌兰牧骑,一般在春夏两季下乡为农牧民演出,到了秋冬,分派人员去农牧区各文化站还有旗里各单位辅导文艺节目。每三年有一次全盟文艺汇演,这是检验各团实力和成果的文艺盛会。全盟乌兰牧骑如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每个团真是撸胳膊挽袖铆足劲儿想尽招数在作品上、服装上、演员上、乃至布景、道具方方面面展示自己队伍的实力。这时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队员了,说下乡,拎行李就走,汽车也不晕了,到了牧区,也不嫌羊肉膻了,被蚊子咬得四肢都是包,也知道用风油精对付了,对那些窜来窜去的狗不再大呼小叫,夜里拿着手电筒也敢上牧民家的茅坑了。 

  文艺汇演的宗旨也是鼓励各团多出原创作品,无论舞蹈、歌曲、器乐曲。我是专业学校毕业生,汇演无疑也是对我个人的考验。那时正逢国家改革初期,新生事物如雨后春笋般悄然萌出。抓住一个好的素材是一切作品成功的前提。当年团里有位老队员朝格图老师,他除了上台跳舞还要编舞,会拉马头琴,会唱好来宝,他特别有激情,一到台上,两只眼睛瞪得溜溜圆,喜欢即兴加动作或改动作。说起他,我想起一次下乡演出,下过雨,地面铲完后还是凸凹不平,天气很凉,有的队员实在太冷,索性把下个节目的服装套在上一个服装上面,一层层往身上套。盼着演出能早点结束,而朝格图跳的舞蹈是演出的压轴戏,我在后台终于听到报幕员牧丹用蒙汉语报出《马蹄舞》,随着欢快的节奏,朝格图做着走马动作一上场就迎来牧民热情地喝彩,观众的掌声总是最能调动演员情绪的,只见这匹马在草原上疾驰狂奔,已是中年的人,加之地面湿滑,此时舞蹈正达到高潮,他即兴加了一个技巧性动作,叠筋(舞蹈动作类似鲤鱼打挺),他努力了好几次也没完成,一直在地面上挣扎。一个女队员忍着笑跑到后面调侃地告诉我,“马掉驹儿了”,我一时未解,连忙去台前看,朝格图满脸大汗浑身泥土,已经站起来,仍然满脸激情、圆睁双眼作个“亮相”。乌兰牧骑队员都有奉献精神,他总是想把更完美的舞姿献给观众。   

准备到盟里参加汇演比赛的舞蹈节目基本定下来。朝格图创作了独舞《月下瓜园》,刘姐创作出女群舞《达尔罕姑娘》,而我,在学校有过顶碗舞技艺,自编自演独舞《奶茶飘香》。这是我来乌兰牧骑后第一次参加这样大型的演出,当时,团里条件不好,我在服装箱里翻了个底儿朝天,才找到一件我准备汇演要穿的演出服,玫瑰红色的肥肥大大老旧的蒙古袍,因为是公家的,不让裁剪,母亲用针线帮我修改成短款,我再用自己的一条白色纱巾改制了一个小围裙。没想到那次汇演,我竟分别荣获了创作奖、表演奖、一专多能奖。我们科左中旗乌兰牧骑也是各类奖项获得最多的,可以说满载而归,报纸、电台头版头条都在报道,还配上了我们演出的剧照。回到旗里为领导和广大观众汇报演出,团长刘海特意邀请了我父母去观看。演出结束,旗文化局斯日古冷局长也走进后台,大声对后勤人员吩咐:“多给白晶一份夜宵。”听了这句话,我的眼泪止不住悄悄流下来,不是为多一份蛋糕,而是我得到了认可,我是一名合格的乌兰牧骑队员了。   

珍视这一本证书,也是珍视青春的美好时光。   

春风吹来了,草原又要绿了,我们的乌兰牧骑又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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