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只有一场戏

 

                                    李艳华

 

  大海。落日。水鸟。礁石。余雨坐在深赭色的礁石上,看大海,看落日,看水鸟。她已经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沙滩由静到闹、游人由少到多的过程,也是她心情逐渐黯淡的过程。搞活这片沙滩的人多数是驾着车从远处来,那所谓的远处其实也不远,就在方圆十公里的范围之内。

  城市里太多的热浪逼使人们在空调房里呆了一个黯淡无光的白天,在阳光不再炙热的黄昏,他们便纷纷逃出钢筋水泥合成的笼子,逃到这海边来亲近自然,向大自然索取丰厚的馈赠,然后再把各种污秽和垃圾留给大自然。

  不远处的五月花烧烤场,生意已拉开了帷幕。据说这由二十个无业游民组成的看似不体面的生意团队,一个夏季的纯收入就近百万,即每人有五万的分红,有点像天方夜谭。这是一座总制造出天方夜谭的城市,一切都见怪不怪了,余雨就是以这种心态包容这座城市的,可现在她却深深地被孤独包围着。她的心境就如同这燥热的夏天,有点冷热不和。

  夕阳沉没下去,沙滩上的人群越发稠密,人声像空调机制造出来的热浪,团团把人围住,世界仿佛狭小得没有缝隙了。心灵的隐蔽和生活的坦露总是在寻找冲突中的统一。

  余雨望着沙滩上次第亮起的烧烤炉,听着那从火堆旁传来的最生活的声音,心却慌得无处可寄。她寻找了半年的人终于有了着落,这消息让她时不时不由自主地打颤,那个她要寻找的人居然也生活在这座充满火气、浮燥奢华的城市里。寻人活动是在完全保密的艰难状况下进行的,在这之前,连她唯一的知己可欣都认为她是纯净、单调得没有任何秘密的人。一次,余雨被一位差点跑断了腿却一无所获的媒婆斥骂“变态”,她把持不住了,找来可欣偷偷喝酒,酒后吐真言,道出了这个让可欣也有点把持不住的消息——她的心已有所归属。可欣认为终于找到了症结,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突破口,便马不停蹄地采取行动找人。

  余雨望着言行举止都有点疯狂的可欣不停地追问:能找得到吗?余雨理智、内敛、冷静,她从来不会表现出大起大落的情绪,是可欣热情昂扬的态度燃起了她寻找的热情和胆量。在那次欲醉微醉的晚上,她用颤抖的手按下了第一个七位数,从此踏上了茫茫的寻找之路。她有幸拥有可欣这样肯为她两肋插刀的朋友,有了这位朋友,她才有这疯狂的举动。

  她们在一本密密麻麻的城市通讯录中寻找蛛丝马迹,那是一种费时又费力的活动,简单的十个阿拉伯数字组成了无数复杂陌生的组合,每一个组合都是一个完整的符号,每一个符号后面都有一个陌生而复杂的世界。她们在数字的迷宫中经受着希望与失望、肯定与否定的磨难。

  当余雨绝望地准备放弃这荒唐的念头时,一个电话告诉她,她要寻找的人就生活在这座仅有四十万人口的城市里,与她同时接受日出日落。至于现状如何,一无所知。

  得到这一消息,余雨第一次甩开可欣独立行动,来到了这片沙滩上。她望着如墨汁般深不可测的海水,心情汹涌澎湃。

 

  三十岁的余雨已经被人们盖棺定论:挑过了头的老姑娘,一个不务实、自视清高、盲目自恋的老姑娘。

  余雨秀气、文弱、沉静,是典型的淑女,却也是无法挑逗君子好逑的淑女。她文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激不起丝毫涟漪,没有波浪,也不见潮汐。这种人做妻子最保险,但做妻子之前,恋人的角色便不合格了。

  因为她的终身大事,父母意见相佐,像仇敌似地整天争吵、埋怨,他们把闷气发泄在颇费气力却不伤元气的相互指责中。媒婆对他们这一家早就死了心,再也不登门拜访了。

  余雨一直生活在内疚之中,家庭的压力让她活得像个罪人,父亲六十见外还当不上村里的老大,两个弟弟也被她压成光棍一双。

  余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可欣身上,她渴望可欣以巨人之臂扭转乾坤,帮她摆脱困境。她絮絮叨叨地谈起那个男同学的点点滴滴,表达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般执着痴迷的情怀,藉此感动这个朋友的仗义和冲动。风风火火的可欣其实在很多事情上是懶散而被动的,可这件事她却做得全力以赴。当她大喊大叫每天以半斤肉锐减体重时,终于得到了前面那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这犹如前方亮起了曙光,她们虽然看不见,却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为了寻找那个十五年杳无消息的人,余雨和可欣在情感的大起大落中生活着。她们依然守着电话机,在别人大骂“神经病”的过程中一遍一遍对电话那头全然陌生的人“Hello”,把工资无怨无悔地从银行卡上取出再交到电信局去。余雨的母亲带着狐疑、忧虑的心情,揣度她俩形影不离、神秘兮兮的关系。

  当理智再次告诉她们该放弃时,辗转传来一件振奋人心的喜讯:他确实生活在这座城市里,而且还是个快乐的单身汉。

  咫尺天涯,弹丸之地,居然十五年不曾谋面,上苍作弄人!

  余雨和可欣激动得搂在一起,泪水中有快乐也有悲哀。余雨毫不含糊地说:只要他没有神经病,任何情况下我都愿意嫁给他。

  可欣闪着泪花听到这句疯狂的话,又激动又遗憾,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懂眼前这个朋友了,这个勉强抓住青春尾巴却天真得无怨无悔的人。

 

  余雨那疯狂的一句话无疑是压在可欣心头的一块巨石,余雨的难题毫无疑问便是她的难题,为了给余雨那虚掷的十五年讨个说法,她决定替朋友采取主动。明察暗访,一切可挖的线索、一切可利用的人物都使遍了,还是没有影儿。余雨望着消瘦而憔悴的可欣,常因感动而劝说她放弃。而可欣是个倔强得认死理不服输的人,越有困难她越有劲头。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掉了五斤肉之后,有了一点眉目。

  找谁牵线搭桥,又大费周折。最后可欣探听到一个朋友的朋友与那一家人同住一个区域,便动了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对方去说媒。报酬是两顿饭,地点、档次由对方定夺。

  几天后,朋友和朋友的朋友一起来了,面有难色:据说那一家人目空一切不可一世,钱是吓人的多,眼界也吓人的高。他们在那户人家附近的一家小店铺里守株待兔了好几天,都没有看到那个男同学出现。

  直接行动惨遭失败,可欣退而求其次,她找到一位有名的媒婆请她穿针引线,并夸下海口承诺报酬丰厚。几天不见回音,她按捺不住了,电话一追问,媒婆正躺在医院里吊瓶,原因是被他家的一只大猎狗吓得摔了一跤,跌折了腿。余雨和可欣上医院去看望媒婆,确实惨兮兮地躺在病床上,媒婆看到她们后更是叫苦连天。余雨有备而来,她拿出两千元给她做医药费和生活费,媒婆激动得信誓旦旦,拍着胸口说余雨的婚事包在她身上了,好人家多的是,就是跑断腿她也会帮余雨找个称心如意的。

  两人消沉了好几天,她们常在黄昏驱车来海边,用大海的博大宽广来衬托个人一切的渺小轻微,从而达到暂时的心理慰藉,凉爽的海风也让她们发热的神经得到冷却。一天,她们在沙滩上遇到一群前卫得让人都纷纷侧目的男女青年,可欣从这一群青年中认出一个朋友,那时两人只在手机上互留号码就各奔东西了。事后可欣请了这位朋友,请她帮忙打听消息,余雨却生气了,生气的理由是可欣把她的隐私到处张扬。可欣却理直气壮地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从一条路上可以多无数线索。余雨只好认了。过了几天还真探出点了眉目来,只是在这关系前又多了几重附加成份——朋友有个朋友的同学认识那人的堂妹。可欣又破费做东请了朋友,并央求朋友带出托泥带水的那一群人来。饭桌上,可欣把写着余雨个人简介的字条郑重地托交给“堂妹”,请她代转给那个尊贵而神秘的人。

  几天又是无波无痕地过去,可欣终于在别人的故事里明白了什么是度日如年。可欣巧妙地设计了一次邂逅,那“堂妹”居然对她视而不见,仿佛一打招呼此事便赖定了。可欣想,那天晚上的殷勤款待消化完了。可欣的古道热肠终于被愤怒所取代,对方的傲慢更激起她的好奇和倔强。她努力去搜集那户人家的材料,最后也只能汇成这么一条信息:家境极为富裕,母亲极为精明能干,两位妹妹极为刁钻跋扈,三兄妹择偶条件极为苛刻也极为简单,娶的要有钱,嫁的也要有money。可欣委婉地把事情的大概告诉了余雨,余雨始终沉默,脸色苍白。可欣没有安慰她,只搂着她的肩膀和她久久伫立在黄昏时分的寒风中。

  那个下午她们来到海边,也是在礁石上,落日依旧,海水依旧,鸟儿没了踪影,两人都流泪了。

  时候已经是深秋。

 

  余雨终于卸去了自己婚姻大事的主动权,郑重其事地声明只要父母满意她便结婚,完全可以省去相亲的繁文缛节。

  由于余雨的缴枪投降,又有媒婆走动了。不久,在父母的安排下,她与一位拿国家薪水的公务员见了面,男方各方面条件均属上乘,就是矮得有点可怜。

  余雨深为遗憾,也颇为矛盾,这才想起可欣已好些天不露面,心底又多了一层失落,她对可欣已不知从何时便有了一种粘乎乎的依赖,这时更需要她出谋献策。打了手机,总是关机,追到她家,她母亲说去旅游了。余雨无助极了,差点在可欣母亲面前掉下眼泪。

  没有可欣参谋,余雨不懂如何处理这等大事,便回绝了,当然又惹来了父母一顿埋怨。她把日子过得更加盲目慵懒,除了上班便萎萎蔫蔫地呆在家里,等待可欣的降临。

  雨终于盼来了好友,望着神采飞扬的可欣,她有点伤心又辛酸地说:你为何不打个招呼,就这样狠心丢下多灾多难的我?可欣笑了笑,很诡谲,只避重就轻地聊了一会儿闲话便匆匆告辞离开,此后又很少露面,手机也总处于关机状态。

  余雨觉得可欣一下子变得讳莫如深,这让她有点害怕,心无城府的人一旦变得含蓄沉稳总会让人害怕,余雨总觉得背后有一阵冷嗖嗖的寒意。这是她视如生命的朋友,她不敢想象一旦失去了这份友情,自己的人生会有多么寂寞和悲哀。对可欣依赖情感的直线上升,让她无法接受朋友的冷漠和疏远,她无数次冷静地剖析自己,都觉得没有得罪对方,这种苦恼让她坐立不安,也因此体验到原来爱情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强烈。

  一天,她在可欣家耗了三个多小时,才望穿秋水般地把她等回来。可欣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兴奋地告诉她:我谈上男朋友了,哪一天时机成熟,我给你们引荐引荐,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余雨听后心情酸涩而又沉重,足足有十分钟缓不过神来,总觉得可欣耍了她,她努力按制住自己的情绪,毕竟为了自己的事,可欣可谓是仁至义尽了。她没有任何理由责怪对方,她哽咽着请求可欣在她没有找好对象之前先不结婚,免得给她施加压力,可欣倒是爽快地应允了。

  此后可欣仍像个大忙人,绝不轻易露面。余雨一直摸不清她在忙啥,问她没有正面的答案,问她母亲也是一问三不知。余雨痛心地感到朋友与自己的距离一下子好远好远了。

  一天余雨接到可欣的电话,让她当即到老地方找她,余雨一头雾水。但对可欣的任何要求,余雨一贯是不用大脑权衡便全盘接受的。余雨来到海边,海风吹得她冷颤不已。她心里嘀咕着:神经有毛病呀!远远望去,她们的老地方有两个人站立着,余雨心里不禁有些怅然和妒恨,好浪漫的一对情人!定神一看,女的是可欣。余雨一时缓不过神来,杵在那里。可欣也发现了她,兴奋地摆手。余雨受其感染,愉快地走了过去。走到眼前时她再度呆住了,她愣愣地望着可欣身旁的那个男人,头脑一片混乱。

  可欣不理睬她的错愕,搂着她的肩膀,自然从容地做了介绍。

  余雨望着可欣,觉得时间停滞不前,脑子一片空白。她终于明白:最好的朋友就是最危险的敌人。正所谓他人就是地狱。她极为反感和气愤,想把那只温热的手臂拿开,却浑身乏力。

  人生比游戏还游戏。

  整个海滩萧瑟冷清,落日带着一抹残红匆匆遁去,海风肆无忌惮地呼啸着。礁石上呆不下去了。可欣和她的男朋友带着余雨来到了海涛海鲜馆。余雨不记得他们谈了什么,吃了什么,又坐了多久。她只是一尊塑像般地摆在那里,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那片海、那块礁石,她心底一直疯狂地想着一句话:倘若有个未婚的男人此刻登上那块礁石,我就嫁给他。

  海边一片沉寂,黑压压地毫无生气。那些夏天跑到这里的人如今都挤在火锅旁边了。此时的大海注定要寂寞,她也注定要失望。回到家踏进家门的那一刻,余雨清清楚楚地赠送一个响亮的巴掌给可欣,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成熟沉默,举止之间透着傲慢和派头,完全不是余雨印象中那个羞涩、文静、单纯的男同学了。

  随着那一巴掌,余雨还听到了自己的心支离破碎的声音。

 

  余雨和可欣老死不相往来了,这种结局是必然的。余雨把仇恨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可仇恨是对自己的惩罚,当别人幸福得头昏脑胀时,余雨只懂得什么叫万念俱灰。她觉得人生太过虚假,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坚持的。这年年底,父母为她相中了一个丈夫。

  余雨结婚了,平平静静地结婚了,她确实该结婚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还是嫁出去了,而且还嫁了个金龟婿。她的丈夫是个留学生,已拿到美国绿卡,而立之年已过很久,虽其貌不扬,但人们一想到余雨可以堂而皇之地随夫出国,还是羡慕又嫉妒。

  婚礼在这个人口拥挤、经济发达的城市里举行,一家最豪华气派的大酒店。余雨的父母需要排场,余雨也无法脱俗,她更需要排场。婚礼在最大程度上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可欣没有收到请柬,但她去了,带着一份贺礼。最后,她还是没有勇气走进酒店堂皇的大门,只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一家花店里,远远地望着因刻意修饰而光芒四射的朋友。踌躇再三,她最后托花店小姐帮她送去了一束鲜花。

 

  余雨结婚后便停下手中的工作专门到广州学英语,为出国做准备。在失去朋友之后,她变得坚强独立了。

  当她半年后从广州回来,她母亲告诉她:可欣结婚了。余雨心底还是一抖,她故意摆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无所谓态度。她母亲颇为惋惜地加了一句:她嫁给了一位北方人,搞保险的,听说是大学同学,多可惜的一个姑娘,有相貌有文凭,家境又有几个能比得上她?

  余雨傻住了。这时的她成熟聪明了,她从可欣身上学会了如何挖掘线索,很快她便搞到了那位男同学的资料:他们家破产了,全家人四处逃亡,不知去向。

  故事要追溯到十年前,男同学的母亲姘上了一个比她年轻二十岁的四川男人,四川男人是他们家公司的总经理。

  四川男人是大学生出身,在单位工作几年后便下海了,人长得有模有样,还有一定的才能,深得老板器重,后来便被老板娘看重了,占为己用。四川男人从女人手中获得了大量的战利品,随着他在公司权力的升高,胆子也逐渐壮大,他暗地里作了手脚,偷偷抽走公司的资金,还不断拐走公司的老客户。待到老板娘发现上当受骗时,大势已去。四川男人卷着巨款带着老婆孩子去了澳大利亚。

  兵败如山倒,厂房、店面都被政府查封,那座让人不敢越雷池半步的豪华住宅也贴上了白色封条。

  余雨听后,心情平静得如春夜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对那男同学也没有产生一丝同情,她明白自己变得冷漠了、成熟了,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情怀只是一种对得不到东西的执着和热爱。她鄙视的是可欣的人格,也为自己曾经拥有这样的朋友而汗颜。

  对挚友的全盘否定让余雨心情非常沉重,等待出国的悠闲自在让她觉得时间非常漫长,在漫长的时间里她突然想起时间的问题。

  经过一番彻底调查,余雨得知那男同学家庭破产已有三年历史,但局面一直艰难地支撑到他父亲绝望地服毒自杀。一个与这座城市同步发展起来的新贵就这样陨落了,十五年的奋斗史结束了。这家显赫的新贵谢幕下台的场面,正好发生在她到广州学外语的日子里,而当初她和可欣欲求不得之际应该正是他们家危机四伏、垂死挣扎之时。

  礁石。水鸟。落日。大海。

  又是一个夏天的黄昏,又是一片喧闹的沙滩。礁石上坐着两个人,静静地看日落。

  夕阳坠入深蓝色海面的那一刹那,余雨说:“人生是一场戏。”

  “不,人生只能演一场戏,其它时间就该认真地生活。”

  余雨望着对方,微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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