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庄的老井

 

     依云

 

“谁挤你了?我提我的水,碍你啥事了?”

“娘的,为一点水闹成一锅酱。”

三爷门前的水井边炸开了锅,男男女女的村民手提水桶争先恐后地抢井里的水。大家互不让步,争得面红耳赤,仇人一般地怒目而视,都只为了一桶水……春雨贵似油。入春以来滴雨未下,地里的麦苗干得都趴下了,杨树叶子卷了筒,能当哨子吹了。风刮着土路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村民纷纷把房外晾晒的酱缸盖上玻璃,防止灰尘落进去。

张庄位于半山坡,背山向阳,梯形村落里的草房、瓦房像锯子齿一样,前高后低,谁也不挡谁,太阳出来家家都能看见阳光。传说远古时有一年发生大旱,一个风水先生路过张庄村,满头大汗地在村头歇息,他瞧瞧村落对村里人说:“这是个宝地啊。”好处他说了一箩筐,说的口干舌燥,可现场的人谁也没有回家拿一碗水给他喝。最后有一个人回家端来一碗水,风水先生看也没看,脖子一仰便一饮而尽,连声说:“啥水?是酒吧?”结果风水先生在送酒给他喝的那户人家一连睡了三天三夜后才离开。走时扔下一句话:“你们这里的人是宁舍一碗酒,也不舍一碗水,缺水缺得像鸡撒尿,可怜啊!”

张庄的祖辈没有出去讨饭的,倒是有出去讨过水的,张庄不缺吃不缺穿,只缺水。水龙王不公平,张庄村没有龙脉,周边的村庄天气再干,但井水却汪汪的,挖一锨土就能见湿泥,挖第二锨清清冽冽的水就出来了,挖第三锨淅淅沥沥的水就高高地冒了出来。可张庄人打井费事费力,找人找机器,钱花得不少,却只见地皮湿,不见水上来。满村因为打井挖的井眼后来又填埋的,到处都有,跟电影《地道战》里挖地道一样。

二百户的村子大多没水吃,但在村南的低洼地方三爷的门前有一眼水井。那眼小水井正好对着三爷家高高的门楼,三爷足不出户就能在家里瞧见自己的水井以及井边挑水的每一个人的面孔,每天有多少人来,谁来了,有多少人向他点头哈腰,有多少人向他问好,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三爷门前水井的井壁直径约一米左右,四周用方石砌得方方正正,井边的每块石头都经人工凿成不同的花纹,有斜纹有直纹,也有三角形和梯形的。水井是哪年打下的,现已无从查考。因为年久,石块磨得光滑,泛着亮光,可再滑踩上也不会打滑摔跤。井边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一阵吱扭吱扭的声音传来,屠夫张加丰迈着鸭子步急匆匆挑着一担水桶向水井走来,他的白色围裙上血迹斑斑,闻着还有腥臭味,还没走到井旁他就老远地喊道:“让开让开,油着油着。”大家都担心沾到他身上“油水”,齐唰唰地让出一条路让屠夫进去。

张屠夫走到井边,大模大样地把担杖放下,用绳子钩钩住水桶向下放,估计水桶到底了,握绳子的右手猛地左右摇摆几下,可水桶似乎在水皮上打着旋儿,老是轻飘飘的,听得见水桶撞击井下石头的喀嚓喀嚓声,连续摇摆几下水桶也没满,张屠夫急了,脱下水鞋弓着腰开始下井。张屠夫把脚指小心翼翼地探进布满青苔的井壁石缝里,手撑井壁,井壁石头上的绿色青苔有些打滑,他挪下脚,再挪一下手,手脚协调并用,用了十多分钟终于下到井底,手合成瓢状往水桶里泼水,不大会儿水桶满了。他朝上瞧,影影绰绰的人头攒动着,像一朵朵白花在亮亮的天空开放。他用井绳钩钩住水桶,喊井上人的往上拉,水桶噼里啪啦撒着水花往上走。散落的水珠打在张屠夫头上、脸上、脖子上,感觉痒痒的。他开始向井上攀爬,可才把手插进墙缝里,忽然嘭的一声,他头上被啥打着了,谁放下的水桶正好打在他头上。这时井上有女人尖着嗓门喊:“加丰哥,我是陈香,水桶是我的,你给我装一桶水吧,我都等老半天了。”别人的水桶张屠夫也许会放弃,但寡妇陈香的水桶怎么也得给她装满,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相好的没水喝。他瞧着脚底下,水已浑浊了,从井上探进来的阳光能看见水面上闪烁着的涟漪。陈香啊陈香,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早告诉我,先前那清凉的水我能先得吗?不管怎样,屠夫还是拿起水桶里的红塑料水瓢舀了两桶,井上人很快拉了上去,谁拉的?看着水桶一窜老高,那劲头不可能是陈香,应该是个男的,是谁在帮着陈香呢?哼,平时陈香的家门是为我开的,只有我能溜进去,还有谁能走进她家门?难道这拉水的男人也和陈香有一腿?接着又下来两个水桶,上面有人喊:“加丰叔你行行好,给我也舀桶水吧。”“加丰叔你给我舀了水,我把肥猪送给你杀。”张屠夫不能面面俱到了,他杀的猪等着烧水洗呢,于是他朝上喊道:“对不起了,井底干了,我上去了。”井口没人吱声了,过了一会儿有人说:“井底瓦亮,哪能干?”“咱哪能比人家寡妇,这年头还是寡妇值钱啊。”“寡妇是屠夫的相好啊。”

50岁的张屠夫从井口里爬出,浑身沾满了绿色青苔,人们把脸转过去,谁也没和他搭腔。张屠夫拾起担杖挑起水,正准备往外走,突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给我站住!”人们转头,发现三爷从自家门口走出来,80岁的三爷啥毛病都没有,还经常赶集,不过天干后他哪儿也不去,在自家院里,坐在椅子上两眼盯着门口的水井。先前他的耳朵里灌满了人们的吵闹声,都急着用水,他出去也不好说话,可当看见昔日仇人张屠夫得意洋洋地挑着水要走,他终于坐不住了。

张屠夫似乎受到某种惊吓,停下鸭子步,左脚尖抬起,右脚跟在地,肩膀上的两桶水里的涟漪转到心里去了:老不死的吆喝啥,你是跳圈的猪欠刀宰,要给你一下才舒心?可一想这井是人家的,挑人家的水还逞能也不是时候呀。井边的人群肃静下来,人们都瞪眼张嘴看三爷想干啥。张屠夫也没转头瞧三爷,机械地把水桶从右肩转到左肩上。才要挪动步子,三爷又喊道:“说的是你,就你能,这么多人都捞不到水,你能挑走?你是牛犊子拉车——乱套了。”

三爷赶过一辈子的马车,如今脾气还像那难以驾辕的马,古怪着呢。

张屠夫突然把手中的担杖猛地往地上喀嚓一摔,脖子向相反方向歪着,心想一担水值得你这样?他叉开五指,将油光光的分头向一边捋几下,空抓一把向地上一扔,这是他瞧不起人的习惯动作,别人理解,三爷也理解。张屠夫心想我就不走,看你这老不死的能把我怎样?

三爷还是那么站着,井边的人一会儿把眼珠丢向三爷,一会儿丢向屠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现场就这样僵着。这时井边有人向屠夫挥手,意思是你快挑走吧,何必和老人一般见识。张屠夫看到有人支持自己,胆子大起来了,右脚尖猛地把担杖勾到手腕上,担杖钩磁铁一般地吸到水桶梁上,挑起来,却挪不动步子,再挪,步子仍不动。他转头一瞧,见三爷在后面拽住水桶。张屠夫突然露出狰狞面目,他把手伸向腰间,身体随之嗖地打个转,瓦亮的刀子向后面一闪,只听嘭的一声,那刀子不偏不斜地落在三爷伸向担杖的手上。三爷毕竟是赶车的人,手脚还算麻利,他将手嗖地伸回躲过一劫。三爷气得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张屠夫朝地上的三爷鄙夷地笑笑,把刀子别回腰间,拾起担杖往肩上一撂,迈开鸭子步飞也似地跑了。井边的人先是被屠夫的行为吓得心直蹦,这阵子看见张屠夫那狼狈样儿,又轻松地发出了一阵阵笑声。

三爷和张屠夫的冤仇还得从张屠夫的父亲老张屠夫说起:生产队时期,一年三爷起早贪黑喂了一头肥猪,夏天时猪肥得走都走不动了,大耳朵蒙住了眼睛。天很热,多喂一天就得吃好多饲料,还怕招病,于是盼着往村里的杀猪房送。早杀晚杀都是老张屠夫一句话,送猪的人多,轮着排队。为抢先杀猪,三爷用地瓜干换了两斤烧酒趁黑夜送给张屠夫,老张屠夫收下了,可是几天仍没接到杀猪的口信。眼见一头头的猪送去杀了,可还没轮到自己份上。三爷看着床上病重的父亲,父亲闭眼前希望见到自己入殓的棺材等着用猪换钱打下。就在这时圈里的猪咳嗽不止,找来兽医打了几针也没见效,眼看猪不行了,三爷又买了几斤烧酒送给老张屠夫,回家后却听不到猪嚎叫了,他以为猪睡觉了,进圈一瞧,猪早蹬腿死了。床上的父亲一听这消息,也闭上了眼睛,父亲没能看见自己的棺材就闭上了眼睛。三爷恨得咬牙切齿,借钱给父亲买了口棺材,强忍悲痛把父亲埋葬后,他气咻咻地叫上两个儿子,趁着月夜把死猪抬到了老屠夫的家门口。第二天老张屠夫开门看见门口躺着一头死猪,心细的老屠夫低头一瞧猪头上有撮白毛,知道是三爷家的猪,怎么死了?老张屠夫沉思一会儿,忙叫上儿子一起把死猪抬到三爷家门口,正好被三爷出门撞见,老张屠夫二话没说,摸出藏在腰间瓦亮的刀子朝着鼓胀起来的猪肚吱的一下开了膛,顿时臭气熏天,血流满地……自那以后张家和三爷就结下了不解冤仇。

 

张屠夫把水挑到他的个体杀猪点,早晨杀的两头猪还挂在墙边的横杆上,等着洗下水。饭店老板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抽烟,等着取猪下水。张屠夫把水倒进锅里烧起来,接着提起两付猪下水放在盆子里准备水开后洗刷。饭店老板递来一支烟,他塞在耳朵上夹着,心里对三爷的气还没消,咕噜道:“气死你个老不死的,气死你个老不死的……”

门口探进一个女人,红嘴唇,脸上擦粉不匀,眉毛上也沾着粉,脖子上一绺绺白粉很是难看。她提着一把暖瓶放到锅台上拍拍屠夫的肩膀说:“还你的水。”张屠夫一看是陈寡妇,眼睛向寡妇一丢,意思是进里屋说话。屠夫从窗口瞧一眼瘫在东房床上的老婆说:“老不死的,我没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够便宜他了。”陈香是村里的寡妇,50岁的人了仍好装扮,眉毛描得一个高一个低,村里的女人都说她身穿八分裤,人是八分人,就是不成熟的意思。她从屠夫锅台上拿起一支烟放红嘴唇里,坐在门槛上抽烟。

躺在床上的屠夫老婆睁眼瞧着屋顶的苍蝇飞,她瘫痪了五年,每当听见寡妇和自己男人说话时就把头歪到一边喃喃地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又来了。”

张屠夫既要伺候老婆又要杀猪,整天不能闲。他是刚强的人,加上有个寡妇帮助自己,干起活来也添了几分精神。

陈香把冲好的茶水倒进瓷杯,送到正在烧火的张屠夫满是油污的手上,张屠夫探头撅嘴,等陈香把水送到嘴边,陈香照着做了。她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握成手窝接着屠夫嘴边漏出来的水,屠夫喝几口舔舔嘴唇,滴到寡妇手里的水也被寡妇送进他的嘴里。寡妇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空中打着一个个烟圈,像孩子腰上的呼拉圈。

水开了,张屠夫把蔫呼呼的猪肠翻过来灌满水,猪肠被水冲得鼓胀起来,他抓几把盐搓上,翻过来复过去地洗,接着用滚烫的沥青去拔猪头上的毛,最后用绳子绑起来放进塑料兜里称斤两,饭店老板说:“和尚打光光,老一套,记墙上吧,到时一起算。”陈香手脚麻利地拾起窗台上的粉笔往墙上写数字,饭店老板提着下水走了。接着肉贩子开来三轮车将一扇猪肉拉走,留下的一扇放在村里卖。

屠夫这才静下心来,耳朵注意听床上的老婆是否在叫自己,如果叫自己说明不是要撒尿就是要拉屎,结果啥声音也没有。

屠夫把门关上后对寡妇说:“我不能受那老东西的气,还是得琢磨打井。”

寡妇摘下他夹在耳朵上的香烟,在鼻子上闻闻,续上香烟说:“打井?你不记得了,全村哪家没挖过井,还不都是干碗一个,底儿朝天。”

屠夫蹲着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在老不死井边我那二分自留地里打口井,兴许有水”

寡妇说:“这倒是个办法,但也得找风水先生瞧瞧,有把握才打。”

屠夫把嘴里的烟蒂吐掉:“哎,你不说我倒忘了,你帮我找人看看风水,瞧瞧哪儿有水,别又白花钱。”

“你给我钱,没钱谁来看。”

“上次给了你200,又没了?”

“我这身子给你当褥子,陪你睡,帮你做饭,200块能用多久?”

“那是那是。”

寡妇在屠夫家呆了一天,晚上寡妇做好饭,两人关上门一同吃饭。睡觉前屠夫先到老伴床边说了一阵话,把老伴拍睡了他才悄悄摸到寡妇等着的西房里。屠夫关上老伴屋里的灯,可屠夫和寡妇刚躺下,老伴屋里的灯又打开了,只听老伴念叨着:“旧的不走,新的不来……”

没过几天,寡妇便领着风水先生去看屠夫那二分地的风水。屠夫在家忙活,没有露面,他想陈香去不显眼,老不死的三爷也看不出破绽。寡妇领着风水先生在二分地里东走走西走走,风水先生一把山羊胡子挂着,背着手像是在地里寻找丢失的物品,两手不时揪些草叶往嘴里送,嚼一下吐出来。寡妇觉得好奇,正想问,可一想那是人家的秘密,哪能随便问呢。风水先生突然站在地中的一窝蒿草旁,脚跟在地上打了个旋儿说:“就这。”寡妇一拍手说好。

寡妇领着风水先生穿过三爷家门口的胡同往张屠夫家的方向走去,路过三爷门口时,三爷鼓着双眼泡把住门框,打着手罩瞧着来人。这时寡妇主动上前讨好地说:“三爷,是我陈香啊。”

“哼,知道了,你们在比划啥呢?”

“没、没比划啥,在找东西。”

三爷打个哈欠,没再说啥。

屠夫正忙着在案上剔排骨,见风水先生来了,他微笑着点点头。陈香见灶前有人撅着屁股在烧火,低头一瞧,是30岁的光棍吴浩。吴浩剃着小平头,脸上黑糊糊的,锅门喷出的火苗不时地舔着他的前额,空气中满是燎了毛发的味道。吴浩的父母去世早,他跟着姐姐生活,米汤盆里洗澡——糊糊涂涂地过日子。吴浩勤快,只是缺了心眼,他没事就来帮屠夫烧火劈柴。此时他正在灶膛里掏啥东西,不一会儿一个烧熟了的猪尿泡肉球一般滚了出来,寡妇上前用漆盖顶着吴浩的脊背说:“又来蹭肉吃。”

吴浩头也不抬地说:“我这是烧火挣的。”

屠夫递给风水先生一支烟:“咱必须十指头捡螺蛳——十拿九稳,且打出的水必须比那口井多。他奶奶的,最好把老不死水井的水源给抽空,那样我心里才好受。”

风水先生掳着胡须说:“抽空他的水源我不敢说,但水应该是够用的。”

寡妇说:“就看你给多少好处费,好处费多水就多。”

风水先生拿眼瞟陈香一下,这时床上的老婆喊屠夫,大概是要换尿布了。

陈香说:“我去,你一个男人干这差事恐怕不行。”陈香走进正屋,正要双手托起病人,病人手一挥大喊:“你死了吗?”那样子是不同意陈香帮她换。

寡妇出来对屠夫说:“你去换吧!”

屠夫只好自己进去给老婆换,然后拍了几下病人,病人很快又入睡了。

屠夫出得门来,风水先生只等着拿报酬,寡妇伸手向屠夫要钱,屠夫手一撂说:“等打出水来再给,如何?”

风水先生眼睛斜了一下陈香,陈香对屠夫说:“你老张做事要像杀猪那样痛快,我把人家请来,没喝水没吃饭,不给报酬我脸往哪儿搁啊?”

屠夫问:“多少钱?”

陈香说:“200块,少了怕是打不出水了。”

屠夫进屋从柜子里取出两张票子说:“先付一半吧。”

陈香接钱时猛地打了下屠夫的手,风水先生接过两张50元的票子出了门,后面陈香跟过来,风水先生正要把钱装进兜里,陈香突然从侧面伸过手来抽走一张放在鼻子上闻,突然像是忘了啥事,折身回到屠夫身边问:“哎,找谁打井?早些打吧,打晚了说不定老龙王跑了。”

屠夫愣了愣,把磨得锋快的刀往剁板上猛地一剁说:“谁也不找了,我自己打,老子不信打不出水来。”

寡妇转身离开,自言自语地说:“看不把你累得趴在床上。”

吴浩的肉球熟了,他把肉球掏出放在地上扑打几下,然后放在裤子上擦掉灰,用手掰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红肉枣,空气中立刻弥漫着肉香,他大口大口地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屠夫说:“吴浩,肉不能白吃,吃完了给我办点事。”

论辈份吴浩该叫屠夫叔,吴浩问:“叔,啥事?”

屠夫低下头,见外面没人走路,靠近吴浩耳朵嘀咕道:“你叔缺两样东西。”

吴浩说:“哪两样东西?”

屠夫说:“囫囵老婆和水井。老婆有个兼职的,但太爱钱,擦屁股功夫就赚我一百二百的。这水呢,我做梦都想,如今挑水像偷人家的,洗猪下水没水咋成,你说是不?”

吴浩说:“我要是老龙王,天天往你家灌水,我也天天吃猪肉枣。”

屠夫吐出口里的烟雾:“今晚你给我办件事。”接着他把吴浩扯进家里细说了一番。

 

“来二斤猪肉。”说话的是在三爷水井旁搞大棚的胡龙,50岁的他为水井的继承权,也一直与三爷耿耿于怀,看见三爷就吐唾沫,恨不得淹死那个老家伙。

屠夫正给瘫痪老婆喂饭,听见有人要买肉,忙放下饭碗出来,他边剁肉边试探性地问:“2斤?”

“2斤。”胡龙说完上前掏出张屠夫围裙兜里露出半截的烟盒,抽出一支插在嘴里,摸出火机点上。

张屠夫问:“大棚还行吧?”

“行啥,绣花针纳鞋底,顶不过去。没水,蔬菜都快干死了,真愁死人。”

屠夫把肉放在秤上称好,然后将肉装进塑料袋里说:“是啊,村里就咱两家用水大户,咱不着急谁着急,怎么就打不出水来?怪了,就只有那老不死的井里有水。”

“那哪是他的井,那是我爷爷打的井,我爷爷就是被这口井气死的。听我爹说,爷爷临死时说井里有个记号可以作证。”

屠夫又抽出一支香烟给胡龙续上,说:“记号?能有啥记号?啥记号不都叫水给泡了。”

胡龙说:“爹说记号在井底。”

屠夫看着渐渐升起的日头说:“井底我下去过,没发现啥记号。不过年久了,也许藏在淤泥里,那井从来就没掏过。你得想法把水井搞到手,你愿受那老东西的气吗?”

胡龙说:“爹说等三爷死了再理论,现在早了点,他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也是,我洗下水可以少用点水,可你那大棚一时都离不开水呢。”

“急有啥法?那老不死的吃人的样子,我恨不得吐口水淹死他。”

胡龙一走,屠夫朝着胡龙走的方向,叉开五指将油光光的分头向一边捋几下,空抓一把向地上一扔。这看不起人的动作做完,他便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抽烟想心事:三爷不让我用他井里的水,胡龙也不急着争夺水井,等三爷一死井就归他了。听口气胡龙也没有打井的意思,我得先一步把井打出来,到时谁用水都得朝我姓张的点头哈腰了。不能等,天干打井正是时候。他井深,我比他还要深,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吴浩小心翼翼地在三爷水井边用绳子扎块石头顺着井下,三爷在院里瞧见,走出来老远地喊:“小心哟,别掉井里了。”

吴浩没搭理三爷,三爷觉得不对劲,还没见过对我这个长辈不礼貌的呢,于是他走近井台,想细瞧是谁家的孩子。井台上的吴治把绳子一一顺下,边顺边说:“老深啊,这得多少钱打井。”

三爷上前一瞧,原来是死去的吴军的儿子吴浩。吴浩的绳子还没到底,绳子在井里晃来晃去,好久才到底,他把绳子拔出来时才发现三爷不知啥时站在身后。三爷不知道吴浩把绳子往井里顺干什么,吴浩见了老人像犯了错误的孩子,手不知放哪儿好。

三爷说:“掉井里了咋办,走吧。”

吴浩生怕三爷问他干啥,忙拔出绳子跑了。他想这时候灶膛里的肉球准熟了,还隔老远,屠夫就笑着上前一把抱住吴浩说:“绳子快拿给我,让我量量井深多少。”说完跑回家翻箱倒柜地找出皮尺,把湿淋淋的绳子仔细丈量,眉宇收紧了,这得挖多深啊。

 

“兵叔在家吗?”李政治走进村头的村主任李卫兵家黑漆的大门。

50岁的李卫兵三起三落,他快言快语,竹筒倒豆子一样直来直去。心里有啥都挂嘴上,得罪了不少人。此时他正在屋里抽烟,见李政治进来,有点吃惊,忙起身说:“政治,你有事?”

“有件事不说憋得慌”,李政治看屋里没有外人,就坐在门槛上说,“咱叔侄不说两家话,这天太旱了。”

卫兵说:“是啊。”

李政治说:“村民吃水都成了问题,你得想想法子呀。”

卫兵说:“我眼没瞎,还得你提醒?我能命令老天下雨还是咋的?”

“主任就得讲政治,老这样你会被村里人埋怨的,不如……”他的话到嘴边停下,过了一会才接着说,“古人说,天干打井,泉水自来。”

卫兵把烟蒂扔掉说:“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建议村里把三爷,哎,不,就是咱村的那眼水井给掏一掏。”

卫兵续上烟,抬头不认识似地瞧着李政治,明明是三爷的井,你李政治想惹事咋的。

李政治又说:“即便掏了井还不下雨,对村民也算有个交待了,民以水为天。”

卫兵一想也是,自己还没给村民做过眼上的事呢,这办法不坏,找几个人掏掏也是个好事,于是他说:“好。”

李政治举手说:“我第一个报名参加。”

卫兵觉得向来爱说落后话的李政治现在变了。

那天吃完早饭,三爷井台前来了些穿水鞋、穿雨衣的壮劳力,他们带着三角架、绳子、水桶、铁车、锨镢,三爷打手罩瞧了瞧,这些人不像挑水的,干吗呢?他捋着胡须走出院子,这时有人上前对三爷说:“三爷,我们给你掏井,你得请客啊。”

三爷说:“掏井?我没说要你们掏啊?”

“是村主任安排的。”

三爷以为是村主任做好事。不一会儿井上的三角架子架好了,滑轮唰唰响,绳子顺了下去。

见卫兵来了,三爷说:“卫兵你做好事也得提前和我打声招呼啊,我好给你们准备茶水啥的。”

卫兵说:“三爷,不用了。”

三爷说:“看样子我没投错票,下次我还投你的票。”

准备得当,只等第一个下井的人了,井下既危险又脏累,谁都不想下去,你看我我看你。这时有人老远地向这里边跑边喊:“我下去。”来人身穿雨衣,头戴黄帽,有人悄悄嘀咕:“是李政治?”

李政治二话没说,上前把住三角架上的绳子就下去了。井水不多,先舀干水,再把淤泥铲到篓子里,一桶桶臭哄哄的黑淤泥拉上来倒在井边,几个孩子在扒拉寻找着钢镚啥的。

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说:“这井早该掏了。”

“改选一回就有个新样子,不选举就是老样子。”

一会儿,井里的淤泥不见了,接着上来的是沙土。

其实井下的李政治心思全然不在掏井上,他是在借机会寻找一个证据。平时如果自己偷着下井,三爷发现会吵闹,再说往年也没有像今年这么干旱,多少年的盼望,今天机会终于来了。他手中的铁锨哗哗地翻挖,可一锨锨泥土上去了,挖了近二尺深也没见到爷爷说的证据,他很灰心,觉得有点对不起死去的爷爷。证据哪去了,证据在哪里?他继续挖着,满脸的污泥和水,腿脚有些麻木了,平时村里干义务,他宁肯出钱也不下力的,今天他豁上命寻找证据,可找来找去都没找到。

井上的人向下喊话:“水都清了,上来吧。”

井下的李政治不听,手中的铁锨碰得井壁生响,那声音深沉,像九泉下的爷爷在呼唤:找,一定要找出证据,夺回水井的所有权。

李政治抬腰喘了口粗气,突然感觉脚底有点硌,手一摸,他愣住了,猛一用力,他将脚底下的硬东西从水里取出,看不清楚是啥,是块拳头大小的方石头,用手摸有一面似乎有字迹。难道这就是证据?他把那块石头揣到怀里,把住绳子喊一声“拉”,接着上面喊道:“一、二……”

出了井的李政治简直不像人了,他浑身颤抖牙齿打架,少顷便走近村主任卫兵,掏出怀里揣着的那块神秘石头,主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李政治壶里卖的啥药。

 

村主任组织人马掏井,张屠夫以为三爷要扩大井壁呢,没想到只是把淤泥挖出,清理了井底,心想以后的水肯定干净了。

屠夫忙活完,觉得好久没听到床上老婆叫他的声音了,他进去瞧,只见老婆两眼朝上瞪着,像在等着和谁说话一样。屠夫喊了几声,也不见老婆说话,他连忙摸老婆的身子,都已经凉了。怎么?老婆死了?老婆你怎么会死?他哭泣一阵,喊来妯娌和陈香帮忙办理老婆的后事。

老婆走后的第三天,屠夫手握铁锨在三爷井旁那二分自留地中间风水先生留记号的地方挖起了泥土,村民以为他是想把老婆的骨灰埋在那里,要是葬在那里,谁还愿到三爷井上去挑水呢?因为三爷的水井在那位置下方。有人上前对闷头闷脑挖土的屠夫说:“哎,加丰你挖错了地方,应该埋在北山的松林里。”

屠夫头不抬眼不眨,眼里全然没有旁人,人们说:“加丰老婆走了,他也疯了。”

屠夫一锨一锨的泥土从手中扔出去,在空中划个弧,吧唧吧唧地落在远处。一回手瓦亮的铁锨又唰地扎下去,抬起,扔出,这样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屠夫脸盘上红彤彤的,现场的人越来越多,三爷打着手罩看出是屠夫,琢磨不透他老婆死了干吗挖地,还没到耕种的时候呀。不过毕竟是人家的自留地,管不着人家。

屠夫挖得很快,干劲很大,三爷想过去瞧个究竟,可仇人哪能随便相见,也就放弃了。不过他担心伤着自己的水井,还是慢慢走了过去。人们把眼光聚集在三爷身上,给三爷让出一条路来。这时突然从人群里探出一个叼烟的女人的脸,喊道:“加丰,给你送的饭和水。”

屠夫这才抬头,没想到一抬头正好与三爷打个照面,三爷嘴角蠕动几下,想问啥。三爷觉得屠夫可能是想打井,打就打,离我的水井还有十几米呢,干涉不着。哼,你打吧,你不知龙王只认识我,不认识你这个杀猪的。

日头偏西了,村里炊烟袅袅,空气中散播着蒿草的甜味。屠夫挖到七尺深时,吴浩来帮助向上拉泥土。井下的土一层肉泥夹一层沙,前头挖后头塌。可屠夫心头有团火在燃烧,如果打出了水,谁还稀罕你老东西的井水?每挖一锨,屠夫都会说上一句“稀罕你个老东西……”,似乎这样能增加自己的信心和勇气。

按照吴浩丈量的水深还差得远呢,屠夫肚子饿了,幸亏有陈香伺候,陈香送晚饭时捎来了手电,她蹲在井口上说:“看你累的,拉倒吧,打啥井。”

屠夫擦把汗水,甩甩满手的泥土说:“风水先生指定这里有水,我敢肯定比那老东西的井水旺。”

陈香痛惜地说:“说归说,有没有水还是个谜呢。”

屠夫说:“怎么,不是你领他来看的吗?再说靠老东西的井近,不可能没水。”

陈香说:“你这脾气八头牛拉不回,挖吧,我有的是功夫伺候你,你饿我送饭,你渴我送水,谁让咱两个苦命瓜连一起了。”陈香说完点上一支烟递给他,自己也点上一支。这时有人突然出现在陈香背后,那人一把胡须,示意陈香别说话,别让井里人知道我风水先生来了。风水先生关心是否出水,出水了他马上就能索要屠夫欠下的100元钱了。

吴浩两手把住绳子咬着牙向上拉,边拉边说:“加丰叔,我这样帮你,你得多给我肉吃,尿泡越大装肉越多,烧起来就越好吃。过去一天一个,往后一天吃两个好不好?”

井下的屠夫说:“行,只要你服服帖帖啥都行。”

吴浩拉上一桶土倒下,水鞋里尽是汗水,挪动一下就吧唧吧唧响。

黑灯瞎火的晚上,屠夫挖得很来劲,村民们晚间没事来到井边,关心打没打出水。陈香用绳子丈量到井底,只差二尺深就与三爷的水井深浅一致了。

三爷摸黑用一块大块板将水井盖严,上面还压了块石头,他怕屠夫去量他的井深。

屠夫井里的泥土不时向下塌方,出水了,可就一点点水,水似乎在和屠夫捉迷藏,一会儿有一会儿没。

陈香叮嘱:“你可小心点儿,我觉得井壁要塌方。”

屠夫说:“我个杀猪的,怕塌方?”他想再挖一会,这样自己的井就比三爷井深了二尺。

陈香又喊:“好了,你快上来吧。”

终于出水了。第二天屠夫叫人拉上几车石头,找来瓦匠砌井了,干了一天。可没想天越来越干旱,屠夫的井水也越来越少,比较旁边三爷水井里的水差远了。

看见屠夫水井打好了,最红眼最上火的是三爷,他没想到屠夫一夜之间会挖出一口水井,这样自己的井就贬低了身份。屠夫你等着,我的水井正好在龙王头上,水肯定比你多,你的水井挖在龙王的心上,井水不会旺的,咱骑着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屠夫在井上加上铁盖,挂上一把锁,谁用水都得到屠夫家去要钥匙。三爷捋着胡须笑了,哼,你屠夫再精明也会失算。果然,自此以后到屠夫家买肉的人明显少了,人们宁肯多走几里地到外村买肉,猪肉没问题,是屠夫的心坏了。

三爷井水在不断下降,有时刚刚够着井底,人们只好去用屠夫井里的水,屠夫觉得自己打井不能白出力,谁取水都得给点费用,于是他开口每桶收五角钱的水费。

风水先生来索要剩下的100元钱,屠夫痛快地给了。陈香向风水递个眼色,她从屠夫手里拿到钱,转手却只给了风水先生一张50元的票子。

屠夫赚了水钱,村民看不惯了,可屠夫对人们的责备充耳不闻。三爷水井里的水少了,谁都不愿喝黄泥汤,人们不得不买屠夫的水。

不久人们传说屠夫的井水里含二十多种矿物质,喝后百病不上身,还能治疗多种疾病。其实这是寡妇陈香推销屠夫井水说的话,她有鼻有眼的举例子说明,邻村人信以为真,纷纷大老远地来买屠夫的井水。屠夫杀猪的同时又多了一个财路,只是每次开井锁都是陈香的事。

三爷着急了,心想自己活了多少年也没听说井水能治病,难道屠夫挖的真是圣水不成?三爷气病了,浑身高烧不退,打针吃药都不见效。他躺在床上,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水井的方向。

那天有人向屠夫井里扔进一只死老鼠,然后来人气咻咻地指着井里的死老鼠一阵喊叫。消息一传开,买水的人都退缩了,都不再喝屠夫井里的水了。三爷的水井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景象,人们不断地从他井里提水,三爷的病似乎也强多了,但他仍不能出门,说怕风,怕看见屠夫的井。

 

天气干燥,路上刮起的尘土在地面上打着旋儿,李政治挑着水桶到三爷井上去挑水,他也不看井里有没有水,用绳子放下水桶,水桶碰得井壁唧哩哗啦响,听到啪的一声水桶落在水面的声音,他胡乱地左摆一下右摆一下,水桶没有摆满水就提上来,第二个水桶还是没满,他自言自语地说:“妈的,这井老和我唱反调,老和我作对。”再摆动时水桶突然脱离了绳子在井里漂浮起来。李政治突然瞪大了眼睛:“难道水井真的在给我上政治课?”他用绳钩在水井里捞了半天也没把水桶捞上来,垂头丧气地只好下井了。他手脚并用,瞅准石缝一步步向下挪动,手指插在布满青苔的石缝里,两脚再找准石缝,掉下的泥土落进水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三爷看见李政治在挑水,哼,他还有脸来挑水,以为他挑走一担就完事,哪知他竟然还下了我的井。这还了得,他别往我井里扔死老鼠就糟糕了。他慢慢走近井台,瞧着井台上的水桶和担杖,稍微向井口靠近,怕李政治突然冒出井口打个照面,那样多尴尬啊。他探头向井下一瞧,有人正提着水桶上来,是李政治,好小子有脸来挑我的水,这次看你还有啥话说,我可得和你政治政治。

三爷忙回家从门后摸出擀杖粗的棍棒,李政治说得好,就不打,说不好,这棍棒可是不认人的。

李政治空提着水桶好不容易挪到井口,抬头见一个白胡子老人站在井口,虎视眈眈地怪吓人。李政治原本是想把井里的水挑干净,故意气气三爷,没想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他突然颤抖起来,一颤抖水桶又掉井里去了。三爷手里拿着棍棒,此时井边也没有他人,三爷要是一棍子打下来,自己一头扎进井里,没人作证,那不是吃哑巴亏了?

三爷举起棍棒吹胡子瞪眼:“你下井干吗?莫非要龌龊我的井水?”

李政治说:“谁龌龊你的井了?难道地球上的水井都是你的?”

三爷的棍棒举了举,李政治这时牙缝里挤出一丝笑意说:“我不挑还不行吗?你让我上来。”

三爷心想棍棒不打笑脸人,让他上来再说。李政治上了井台,扑打了几下浑身的青苔:“哼,这井水我随便挑,再说这井也是我们家的。”这话呛着了三爷的气管,三爷手棍棒猛地打下,结果却落在井口发出嘭的一声。村民闻声围拢上来看热闹,看这对昔日的仇人又在吵啥?见人越聚越多,李政治觉得已经达到了目的,一会儿人多了他要发表演讲,拿出证据当众声明自己收回水井的主权,收回自己祖辈没解决的主权。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我要当面揭穿三爷的鬼把戏。

李政治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有精神,他把头发向后捋捋,目光落在每个人身上,高声喊道:“大家都听着,我李政治要讲话了,听我李政治讲话好吗?”村民都觉得李政治今天准是神经了,要不咋会这样。

三爷把屋里凳子拿出来坐在井口,两只眼睛血红,他要瞧瞧李政治唱哪出戏。李政治见井旁聚满了人,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说:“我李政治今天想向大家声明一件事,这水井的确有我们家族一份。”

人们唧唧喳喳议论开来:“李政治神经了,尽说梦话。”

李政治接着说:“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话音刚落,他的眼睛落在刚到的村主任身上,李卫兵正抽着烟和人拉呱,似乎并不眼前的当回事。三爷忽然站起,浑身颤抖,他似乎已经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举起棍棒快走几步要去揍李政治,可举起的棍棒就要打向李政治的时候,却被人群伸手挡住了。三爷喘着粗气捂着胸口:“胡说,你有啥证据?把证据拿出来。”

人们立刻应着:“是啊,李政治你拿出证据嘛。”

李政治窜跳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模样的东西,缓步走到村主任李卫兵跟前说:“主任你瞧,这就是我上次下去掏井时找到的证据。”

李卫兵想起上次见过这东西,不过一块石头算什么证据,他说:“李政治,这不能说明问题。”

李政治突然把那块石头翻过来,只见上面清楚地雕刻着“李胡井”三个字,言外之意是李家和胡家两家合打的井。李政治走到三爷跟前,三爷背过身去不想看。村主任走过去说了句啥,三爷才转过脸来瞧了瞧那石头上的字迹,三爷不看则已,看后脖子一歪倒在了地上,人们哄地散开回了家

三爷的病一日重似一日,三爷病倒了。

 

清晨到菜园拔菜的陈香发现屠夫水井里的水满了,她高兴地跑回去连声叫道:“加丰,加丰,井水满了,井水满了。”

屠夫一听,高兴地提起水桶跑到井边,水桶向里一放,嘭的一声碰到石头了,屠夫的脸晴转阴:“妈个巴子,井塌了。石头没砌好,白玩了。”

屠夫提着水桶回家时,见吴浩在灶边掏烧的肉球,他气得上前一脚踢在吴浩屁股上:“只知道吃吃,井塌了,井塌了。”

吴浩摸着生疼的屁股说:“我都帮你拉泥土了,塌方干我屁事?”

寡妇说:“急什么,挖挖不就得了。”

屠夫说:“这样吧,说干就干,今晚吴浩你还给我当帮手。”

吴浩傻笑:“我不去了,去了还挨脚踢。”

屠夫抚慰他说:“每天给你烧两个肉球怎么样?”

吴浩笑了。

晚上,屠夫、寡妇和吴浩开始掏井,这次人们不再把淘井当回事了,很少有人去观看。屠夫把井里的石头搬到井口,寡妇和吴浩二人再将石头抬上来,三人累得满头汗水。眼看就要清理完了,吴浩篓子里的石头突然掉了下去,接着听到啊的一声惨叫,寡妇喊“加丰,加丰,你怎样了?”空荡荡的井里没有回音,寡妇继续喊,井里仍没有动静。吴浩吓成了一堆稀泥,跟着喊:“加丰叔,加丰叔,你千万别死,我要吃肉球,两个,你说的两个……”

村里各家各户的窗口亮了,院子亮了,门口亮了,街上亮了,人们跑向井口,村主任卫兵第一个跑到,了解情况后,他脱下衣服二话没说就向井下挪动,他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下到井底,只见屠夫缩成一团没了气息。卫兵让上面放下绳子,把屠夫的尸体绑紧后喊上面的人拉了上去。

屠夫死时脸上带着笑意,不像是遭罪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人们听到三爷在哭喊:“哈哈,他死了,他怎么会死了呢?”

又过了一会儿,吴浩哭喊起来:“我烧的肉球还没熟……”

 

对于水井,搞大棚蔬菜的胡龙是很在意的,那天李政治拿出一块石头作为水井的证据时,胡龙心里很不舒坦,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他觉得李政治太可笑,竟当着众人的面说瞎话,光天化日之下用一块石头就想把井的所有权抢到手,岂不太天真了?那样的话,三爷一死,水井岂不真的归李政治家了?我哪会不知李政治的鬼把戏,我也早就在一块石头上雕刻了几个字,只是还没扔到井里去。李政治只是先行一步而已。眼看大棚蔬菜叶子都焉了,垂头丧气地没了生气,大棚里有口水井,可不够用,重新打井吧,想起死去的屠夫,他脑子嗡的就后怕。不行,得想法捣鼓三爷井里的水,把三爷那口水井里的水抽到我地里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水流在我地里,看你李政治还咋呼什么。

一个黑夜,胡龙将买来的塑料管野猫似的捣鼓起来。他在靠近三爷的井旁挖出一个通向井壁的管路,白色塑料管穿了过去,最后他在水管上绑一块石头,向井底一扔,只听扑通一声,水管扎进了水里。胡龙立刻轻松了许多,似乎已看见水管流出白花花的水来,他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就在胡龙得意忘形时,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悄无声息地。胡龙突然弓下腰,那人也停下脚步,胡龙以为那人会马上离开,可那人像鬼影一样继续向他这边靠拢。突然,那影子蹲下来躲在草堆背后,胡龙也怕见到人,连忙躲到臭烘烘的水沟里。

胡龙实在坚持不住了,站起来装做小便,提着裤子咳嗽了几声,那人影也同时站起来。胡龙突然看见刚才有人影的地方出现了火光,时亮时灭,空气中散发着香烟味,似乎还夹杂着化妆品的香味。胡龙放心了,既然抽烟,那就是人,就不是鬼。他正要返回大棚,那人咳嗽一声,那咳嗽声穿透村里的夜幕,那人也猛然几步走近胡龙:“胡龙,你偷三爷的水,偷全村人的水,你这是偷全村人的命啊!”原来是寡妇陈香。

胡龙被眼前的寡妇搞懵了,静下心后,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蹲下来说吧,免得夜深人静让人看见我和你在一起。”

寡妇说:“明人不做暗事,别看我是个寡妇,我和屠夫有那么一腿谁都知道,我不怕啥,人就怕办事见不得阳光。”

胡龙在思考怎么做才能使寡妇不再声张自己捣鼓的事情,他说:“你想要多少好处费?这里说话不方便,咱进大棚里再说好吗?”

胡龙前面走,寡妇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后面跟着。胡龙掀开大棚的门,一股热浪扑过来,两人哈腰进去后,胡龙反手把柴门关紧。棚里,天上的塑料是白的,地面的蔬菜是黑的,黑白分明。趁寡妇不备,胡龙一把将寡妇搂住,寡妇像只小绵羊一样顺势倒在了胡龙怀里,问:“你干吗?”胡龙说:“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如果放你走了,我算啥。”寡妇说:“看你性急的,卖头猪还要讨讨价钱,你能给我啥?不然别碰我身子。”胡龙走到角落的纸堆里翻出一个黑糊糊的东西,背着寡妇哗哗抽出几张回头塞给寡妇。寡妇也不看就揣进了裤兜里:“那我就不说了。“她的话没说完,胡龙一下把寡妇抱起来猛地摔倒在一堆塑料纸上……

半夜,寡妇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打开灯掏出胡龙给的好处,捏着不得劲,这么薄,不像钱呀。她立刻打开灯,原来是几张空白单据。寡妇气得拾起门边的几块砖头就向胡龙的大棚跑去,还没靠近大棚,手中的砖头已扔了出去,大棚内亮起了灯光,胡龙喊叫着捂着头跑出来,当看见还是先前看见的那个“鬼影”停在远处时,他缩回去了,这寡妇手真准,一砖头打在自己头上,幸好没流血,只是起了个包。

 

李政治又到井上挑水,他每次挑水总是把门口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那天早晨他忽然发现挑水的人都轻松地晃着水桶往回走,怎么回事?他连忙走到井边把水桶顺下去,却听不到水桶撞击水面那清脆悦耳的响声。他蹲下往里瞧,井里没有人影,也没有水的光亮,井水干了,可谁能把水井挑干呢?看样子以后真要买水喝了。

李政治在水井四下转悠时,见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的三爷的表情完全变了,他不再瞪着眼专心致志地看水井了,也不关心是谁来挑水了。李政治走到三爷门口,想进去告诉三爷水井面临的难堪局面,让三爷也知道,也许三爷能拿出办法,可他想起过去与三爷的争斗,伸进门槛的脚又缩了回来。

李政治反复斟酌后,觉得还是应该壮着胆子问问三爷。他迈进三爷家的门,三爷的眼睛马上转向别处,并不瞧他,一直等到李政治说话,三爷才把目光转过来,捋着白胡须眯眼瞧着李政治,像见一个陌生人一样。李政治鼓足勇气正要说话,三爷先开口了:“没水了是不?”

李政治接上话茬:“是,没水了,你都知道了?”

三爷说:“犯了龙王的规矩了,你们把个龙王折腾得死去活来,龙王不搭理这水井了。这井自我记事时起就没干过,井水旺旺的,可现在干了,可怕啊!”

这时门口闪进一个抽烟的女人,是陈香。陈香装做啥也没看见,站在门口,腿放在门槛上,嘴里磕着瓜子,不时地瞟着三爷和李政治。李政治见陈香像有事,走过去几步问:“香姐你来了,你家也没水喝吧?你说这井怎么就枯了呢?”

陈香把烟头扔了说:“三爷你怕不?”

三爷对寡妇向来看不惯,想起她和屠夫的那段经历就更加仇视,没有答话。

李政治问陈香:“香姐你找人算算,这好端端的水井怎么就枯了?”

陈香嗖地把手伸过来说:“给钱我就去找人算,保证百分之百有水。”

李政治说:“你这儿就是不讲政治,为全村人做点好事积点德不成吗?非要有钱?”

陈香说:“怎么也得给我点路费吧,请人是容易的事?屠夫找水还花了一千块呢,何况这井水关乎全村人。”

三爷突然大手一挥:“都给我滚出院子,少在我跟前说钱的事。”

陈香和李政治知趣地离开了。李政治听陈香说能请风水先生看水井,觉得水井还有希望,跟着陈香屁股后唠叨个没完没了,及至到了陈香家门口,李政治仍不罢休,陈香说:“你敢进我家吗?加丰的魂灵还在,你进来呀。”

李政治立即转身离开。

全村唯一的一眼水井干了,村主任李卫兵觉得问题很严重,全村二百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到外村挑水吃,时间长了肯定被人笑话。他几次来到井旁,趴在水井口朝下看,井里的确没水了。李政治曾经找到他,要村里出钱叫陈香去找人算一卦,结果被主任好一顿批评。

陈香觉得如果顺着李政治的想法走,找风水先生算一卦,肯定能捞到一笔钱,不捞白不捞。但如果顺着主任的法子走,钱就捞不到了。

那天浓雾使整个村落看不清了模样,十几米外都不辨人。寡妇从自留地回来,刚要开门,后面有人突然顶着她的腰部小声说:“快开门。”

寡妇在裤兜里掏钥匙,可颤抖的手掏来掏去也没掏出来,她冷静下来,心想还是不开门为好,后面如果是抢劫的,开门岂不是放贼进来了?前些日子,后街一老太太大白天在家时,突然来了个戴头盔的男人向老人要钱花,老人说钱在老头子那儿,老头子赶集去了,来人进屋东翻西找,最后把一箱白酒搬走了。这时陈香多么盼望这条窄胡同有人经过,即便一声咳嗽也能解围呀。后面的人显然等得不耐烦了,坚硬的东西再一次顶了顶寡妇的背,寡妇好不容易把钥匙掏出来,把钥匙插进去,可转来转去也没打开,不是打不开,她是在等待有人路过。后面的人抢过钥匙一下就打开了,后面的人几乎是把寡妇推进了屋,咣当一声把门关上,寡妇这时回头一看,怎么是胡龙?

胡龙大概渴了,进屋就拿起缸盖上的水瓢要舀水喝,可缸里没水,气得他把舀子砰地扔进缸里。他在寡妇桌子上拿起一支香烟点上,寡妇身体紧贴墙壁,泪水从眼眶流出,她觉得胡龙欺负自己,我一个独身女人容易吗,胡龙你太缺德了。

坐在门槛上的胡龙开口了:“我一不抢,二不偷,三不强奸。我来就为水井的事,那晚只有你看见我把水管插进了三爷的井里,妈的,果然有效,三爷的井水特别长菜,蔬菜长得特旺,一天能出八筐,卖百把块,如果掐了水源,也就等于掐了我滚滚的财源。我的意思不说你也应该明白。”

陈香低头抹着泪不说话。

胡龙接着说:“你要是向村里任何人说出我捣鬼井水的事,我就把你和屠夫埋在一起,你不信就走着瞧。”胡龙说完站起来,猛然掏出怀里的月牙刀向寡妇门槛上猛地一砍。

胡龙走了。陈香关上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抱住头捂着眼,脖子抽动着,她尽量忍住不出声,泪水从她的指缝流下来。泪水哭干了,她起来拾起水缸里的水瓢舀水喝,才想起缸里没有了水,这时她猛然清醒了,心想喝的水都没了,还怕什么。

晚上雾气更大了,影影绰绰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村庄像包在一个灰色包袱里。陈香决定完成自己答应过李政治的事,李政治虽迷信自私,但考虑事儿周全,面上还算公正,他让我找风水先生看水,我明白水井的秘密,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水井问题解决。不行,现在就和李政治要好处,有了好处再实施我的计划。一时也不能等,马上办。

黑灯瞎火里,陈香来到李政治那三间平房门口,墙上有只猫在叫,声音凄厉,正如现在陈香的心情。陈香刚要敲门,又觉得不妥,都啥时候了,一个寡妇半夜敲人家的门是啥意思,丢人啊。可想起胡龙那要吃人的狰狞面目,她胆子又大起来,收回的手又伸出去轻轻敲门。屋里灯光还没亮,再敲打,屋里出现了灯光,听见有人问是谁,陈香不说话,及至里屋的门开了,一道灯光撒向院落,她才说“我是陈香”。

李政治穿着裤头,一听是女人连连后退说:“你等等。”他回屋穿上裤子和老婆一起出来把门开了。

灯光下,二人见陈香脸上挂着泪痕,李政治忙问:“都半夜了,你这是干啥?”

陈香担心隔墙有耳,拉他们进屋说话,进屋后陈香对李政治说:“我要去找风水先生,这个时辰出门最好,离开这个时辰就不灵了。”

李政治说:“那你快去啊,干吗来找我?”

陈香说:“不给钱人家不会来。”

李政治说:“水井是全村人的水井,凭啥我掏钱?”

陈香说:“那我就不去了,反正离开这个时辰就不灵了。我走了。”说完她慢慢往外走。

刚要出院门,李政治转身对老婆说:“全当我白喂了一头猪,为全村人,不,为我们祖宗留下的水井不干枯,为对得起祖宗,咱就出点血吧。老婆你快取二百给陈香,离了这个时辰就没水了。”

李政治的老婆把钱给了陈香,陈香这才破涕为笑说:“这真不好意思叫你们破费,到时我和村主任说说,看村里能不能照顾。”

李政治这时大方了,手一摆说:“谁稀罕那两钱,求水要紧,你快去。”继而又问:“用不用我陪你去?”话音刚落,后面的老婆扯了下他的衣襟,她大概怕男人真的跟寡妇去。

陈香回头说:“没事,这事只能一个人干,人多了也不灵的。”

李政治说:“那就拜托了,你这是在给我们村效力,苍天保佑你一生平安。”

陈香听了,出门的步伐越发地快,越发沉稳,竟然哼起了小曲。

陈香并没出村,而是直接到了吴浩家。吴浩家的院墙不足一人高,好进好出,窗是玻璃窗,她没费多大事就顺利地摸到吴浩窗前轻声喊吴浩。屋里没动静,陈香再喊,屋里还是没动静。陈香继续喊,突然后面有人答应:“香姐你喊我?”是吴浩,他正提着裤子从院子南角的厕所出来。

陈香一把扯住他说:“走,快跟我走。”

吴浩裤带都没系好,问:“吃烧猪尿泡?”

陈香拽着他的耳朵说:“你只知道吃吃。”

吴浩说:“走可以,你得答应烧猪尿泡给我吃,一天两个。”

陈香说:“好好好,你拿上铁锨,我答应你一天三个,管你吃个够。”

 

漆黑的夜晚寂静得吓人,天空的星星眨着眼,情人般地在向谁暗送秋波。

陈香和吴浩向三爷的水井走去,前面的陈香像个小偷,东转转西转转,生怕遇到了人。后面的吴浩扛着锨,一点都不害怕,步伐流利。陈香突然发现了什么,急忙回头一把扯住吴浩蹲下:“不好,有人在井边烧什么东西。”

吴浩说:“准是烧猪尿泡。”

井边有一堆火在燃烧,莫不是草垛着了火?可那地方没有草垛的,那是什么东西?很快那堆火灭了,原来不只一人,只见两个人影走过来,陈香拽住吴浩往水沟里躲,等来人走过去听见他们的说话声,才知道是李政治和他老婆在烧香磕头祈求水井发生奇迹,陈香嘀咕道:“一对傻子。”

陈香拉起吴浩跑过去,陈香不打手电,低头寻找目标,她眼见过那天晚上胡龙在这里挖土埋水管的,于是以命令的口气对吴浩说:“挖,在这里挖,没错。”

吴浩一锨下去,哧的一声,一锨土挖了出来,再挖,又一锨土出来。吴浩突然喊:“不好了,我要拉屎了。”

陈香说:“倒霉蛋,关键时刻坏肚子,你憋着吧。”

吴浩说:“拉裤筒里你帮我洗呀?”

陈香开始用力挖呀挖呀,突然一锨扎下去,有清脆的响声传来,接着一股亮晶晶的东西冒出来,是水!陈香说:“中了,中了。”

吴浩拉屎回来,手里掐了条黄瓜在吃着。

陈香说:“都啥时候了,你还偷黄瓜吃。”

不远处,胡龙大棚里的机器声小了,不一会儿就听不到机器声了。正当陈香他们高兴地往回走时,一个人影突然挡住了他俩的去路。那人叉开两腿,甩甩胳膊,一副决斗的样子。此时的陈香很沉着,不急不燥,她心头的怒火还没消失。吴浩在井台上向井下张望,突然发现井里闪了亮光,耳边响起了淅淅呖呖的流水声,他心里那个舒畅劲、快活劲别提了,感觉比吃多少个尿泡都过瘾。

一个影子始终站在吴浩身后,陈香猛地大喊:“吴浩快走啊,吴浩你快走啊。”吴浩着了迷似地趴在井口,吴浩身后的影子低了,那影子猛地一动,只听吴浩啊了一声,人不见了。黑影又赶到陈香面前,陈香不怕,她手里有铁锨作为防身武器。陈香胆子大了,因为她身后是沉睡着的几百名村民。陈香更不怕的是她把井水搞通了,她答应李政治找水的事总算完成了,村民们可以不用到十里地外去挑水了。黑影向她逼近、再逼近,陈香手中的铁锨攥得很紧,她要用这铁锨与那个魔鬼、与那个黑心肠的人决一死战。

也许是陈香手中的铁锨震慑了对方,那个影子停下脚步四处瞧瞧,他在寻找报复的机会。他不想走过来,陈香偏要走过去,她要看清那人的嘴脸,她要举起铁锨给井里的吴浩报仇。陈香举起的铁锨撞击石头发出蓝色刺眼的亮光,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夜空,黑影躲开,陈香追过去,黑影跑起来,脚底被石头一绊,人随之倒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陈香几步跑过去举起铁锨就要打,躺在地上的人连声喊道:“陈香,我是胡龙,我是胡龙啊。”

陈香早就估计是胡龙,准是挖断了他的水管,抽水机不响了,他才找到井台来。陈香铁锨仍举着,地上一滩泥似的胡龙吓得在筛糠。陈香见对方老实了,她松了一口气,将铁锨摔在一边。

地上的胡龙说:“这就对了,好坏咱俩有一腿,讲点情面嘛。”

这时陈香忽然想起吴浩,她要看看井里的吴浩是死是活,可跑到井边却看不见井里,陈香朝井下喊,声音越来越凄厉,突然她好像听到吴浩在说话,不,那是井壁的回音。她刚要抬头,突然感觉头顶被啥东西顶住了,头抬不起来,冰凉的东西死死顶在自己头顶,斜眼一瞧,树桩似的大腿站在身后,是胡龙。陈香也没有多想,她猛地把对方的大腿死死抱紧说:“吴浩,我给你报仇来了。”

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过,陈香头仍仰着,又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过,陈香的头突然耷拉下来,可她的手仍死死抱住胡龙树桩似的大腿,胡龙怎么掰也不松手,接着一股血腥味在空气中传播,陈香头上的血涓涓地流了出来。

胡龙仍旧掰不开陈香的手,他拿起手电照着陈香的手时,手电光正好照在陈香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和满脸的血水上,也许受到了良心的谴责,胡龙连声喊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然后猛地一头栽倒在地上。

清晨,人们发现陈香倒在井边,有人又发现井里有个黑影,以为是谁把棉袄扔进了井里,有人用钩子钩,可怎么钩也钩不上来。人们只好请出三爷,把坐在椅子上的三爷抬到井边,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三爷捋着白胡子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老龙王在井边和一群小鬼打斗后走了,说不定井里真的有水了。井里的人也许是小鬼被老龙王打下去的。”

人们半信半疑听着,这时李政治来了,当他得知井里有个人时,脚步突然停下,脸色变黄,说道:“哪能呢,我的井可干净着呢。”

人家领他到井边向下一看,井里的确有个人。他突然惊叫一声向后退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陈香找的风水先生掉井里了?我想起来了,准是陈香找的风水先生在井下看水还没上来。”接着他向下喊:“师傅好了没有,你快上来吧。”他的脚步向前挪动一下说:“大家听着,我昨晚给陈香二百块钱,让她去找风水先生看水,一定会有水的。”

人们议论之时,村主任李卫兵找人下井,用绳子把井里的人捞上来,原来是吴浩。他怎会在井里?

这时有人惊呼:“看啊,井里有水了,有水了……”

可现场的人没有欢呼雀跃,他们看看这头的陈香,又瞧瞧那头的吴浩。吴浩脸上逐渐恢复了红润,赤脚医生来了,听诊器听出吴浩的心脏仍在跳动。卫兵说:“马上送医院。”

醒来的吴浩突然大声喊道:“我不上医院,陈香姐烧尿泡给我吃就好了,一天三个,说让我吃个够呢。”

 

水井边接连出事,即便井水再丰富也没人来挑水了。井边逐渐长出杂草,绿茸茸的青苔布满了水井。人们都忌讳井边发生的事情,走到井边都会转过脸,低头悄悄过去。

三爷闭门索居,不再坐在院里看外面的人挑水了,他躺在椅子上,无神的眼睛盯着屋顶自言自语:“得罪龙王没有好果子吃,得罪龙王没有好果子吃……”

人们只能舍近求远地到外村去挑水喝。

胡龙足不出户,天天憋在大棚里,新鲜蔬菜出园的也少了。也许是觉得见不得人,他常常自言自语说着啥。

李政治心情烦躁,水井的归属刚刚搞清,三爷和自家都有一份,可谁想井边接连出人命,难道我真的犯了龙王犯了天规?趁着月色弥漫的夜晚,他花钱雇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水井给填埋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李政治没有出面,他呆在家里。

就在李政治雇人填埋水井的当晚,三爷无疾而终,人们说是龙王爷嫌弃他没把水井管好,生气了把他招去了,是水井要了三爷的命。

李政治得知,寻思三爷死得太离谱,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水井填埋后死去?李政治觉得很不对劲,事情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他坐立不安,祈求三爷的遭遇千万别在自己身上重演。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井旁出现了一团火,火不大,黄黄的,先是向上冒一股烟,烟气在村子上空盘旋好长时间才散开。李政治和他老婆站在井旁,女人对着水井烧纸磕头,念叨着啥。李政治看着水井沉思,脆弱的心理已被水井冲垮,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起死去的三爷,想着想着忽然哭起来:“是我不好,我不该偷着把雕刻的石块扔到井里又捞出来,我太不应该了。龙王爷宽恕我吧,我太没良心了,是我把三爷气走了……”他的哭声惊天动地,老婆连续拖了他几次,李政治仍没有反映,仍然固执地哭喊着。

沉睡的村子忽然睁开几双昏黄的眼睛,接着又睁开几双眼睛,人们披着衣服出现在村口,当人们知道是李政治在哭嚎时,又悄悄退了回去,人们晓得李政治会演戏,演得比谁都像,他在井边上演的角色够多的了。李政治像驴在吼叫,那就让他嚎个够吧,让他记住,让他反思……

 

随着时候的推移,人们似乎忘记了发生在水边的事情。

那天胡龙到村委会找村主任,见卫兵在开会,胡龙低头从门缝朝里瞧,正好被出来小便的村主任卫兵碰见,卫兵一见胡龙,低头上前,后面的胡龙紧随其后。卫兵小便出来提裤子时,心想日头怎么从西面出来了?胡龙这小子手里闹不好有条人命,要不派出所天天来电话告诉我监督他。于是卫兵显得很从容,主动找胡龙说话:“龙叔,你不看护菜园,跑来干啥?”

胡龙腰杆马上抬起,精神似乎爽多了。村主任都对我这么客气,我还怕啥?不用怕,我还是胡龙,红胡子的胡,龙王的龙。他怕主任进了门里捞不着搭话了,马上靠近村主任,把手捂在嘴巴上悄悄向伸过耳朵的卫兵说:“我想干件事。”

卫兵一愣,心想你又准备干啥坏事。

胡龙接着说:“我想赎罪,在村里打一口水井。”

主任说:“打井你在自家地里随便打就是,干嘛问我?”

胡龙见主任不明白他的意思,说:“我要打一口全村人吃的水井,为全村人服务的水井,将功补过。”

卫兵说:“你胡龙搞大棚挣了钱,早该回报村民,可惜晚了。今天开村委员会议就是讨论村村通自来水的事,上级要求所有的村全部安上自来水,上级有补助,村里自筹一些,今后村民吃水不成问题了。不过你还是可以出力的。”

胡龙说:“村里自筹的部分我胡龙一个人出,只希望把我的名字刻在石碑上就行了。”

村主任摸着头皮想了想说:“可以,你出资了嘛,要不也把你的名字雕在石头上像李政治一样沉到水井底?几十年几百年后,人们会突然发现当初是胡家出钱打的井,谁都敬重你们胡家?”

胡龙笑了,笑得有点别扭。这时主任笑着把胡龙拉到村委办公室,当着几位委员的面说:“咱们打井的资金有了。”说完他转过头对胡龙说:“胡龙,你当着大伙的面说说你的想法。”

胡龙低头掐着衣服下摆说:“我想给村里打口井,只要把我的名字展示出来就行。”

在场的治保主任把头转向一边,心想马上要逮捕的人,还这样得意忘形,他的表情被主任看出来了,卫兵把脚踩到治保主任鞋尖上,治保主任忙说:“好事,就这么定了,打水井自筹的资金由胡龙出,我们给他立个牌子。”

卫兵接着说:“水井还在三爷的老井附近打吧。”

委员们你看我我看你,村主任又说:“死了人没关系,谁家床上没死过人,不也一样睡觉?全村只有那地儿有水,胡龙出的钱,就叫胡龙井或龙井算了,如何?”

大家没有说话,卫兵说:“那就叫胡龙井,就这样定了。”

胡龙说:“也行。”

 

打井那天,三爷水井旧址上围满了手拿锨镢的男人。为节约打井资金,村里采取了原始的人海战术——梯形打井法,每隔一段距离建一个台阶,一层层、一锨锨地向上运土。村主任卫兵手握铁锨宣布开挖,人们马上挥舞工具。突然有人喊道:“慢着。”

李政治和他老婆向这里跑来,李政治气喘嘘嘘地说:“主任,咱不能盲目干,咱得讲点政治啊。为了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找风水先生看看以后再打不迟。”

有的村民和李政治的想法合拍:“是啊,还是找人看看吧。”

卫兵把铁锨放在胸前,叉着腰说:“你们还没折腾够?相信风水,为这水井烧香磕头得到了啥好处?”

有村民跟着主任说:“是啊是啊,水井出事,风水先生也是有责任的。”

李政治说:“你们是墙头草随风倒,半点政治都不讲,气死人。”说完灰溜溜地离开了打井现场。

站在高处的卫兵大手一挥说:“别犹豫了,开挖。”

这时又有人跑来,是吴浩,只见吴浩满脸伤痕,手举一串鞭炮撒腿跑来。主任说:“谁说吴浩缺根筋,我们这些聪明人都没想到还要放鞭炮震震龙王爷,吴浩想到了。”

吴浩点燃鞭炮,人们立刻闪开,鞭炮声久久地在村子上空飘荡。

挖井正式开始,人们发现现场有几筐鲜嫩的还带着花蒂的黄瓜,有人说是胡龙送来卖的。胡龙从大棚里出来,有人问他:“你这黄瓜是在现场卖的吗?”

胡龙说:“大伙没水喝,不嫌弃就用黄瓜解解渴。”

大伙也不客气,不一会就把一筐黄瓜全吃了。

水井挖了大约10米,还不见有水出现,李政治捂着嘴说:“我说嘛,不找风水先生就是不成。”

现场挖井的人越挖越没精神了,都满腹牢骚。最着急的是村主任卫兵,他在井边转来转去。大家收工了,他仍在井边傻蹲着。半夜他还来井边转悠,不时朝井下打手电看,水井里还是那么一点水,难道瞎子点灯白费蜡,水井真白打了?

卫兵回家的路上,猛然发现一道光在井边闪过,这时候谁烧火?他回身向井边走去,闻到了一股草木灰味,走近才发现有两个人跑向了胡同。凭他的直觉,应该是李政治夫妻,别人不可能迷信到这等程度。卫兵笑了,但很快脸色又被愁云罩住。

天亮了,卫兵带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又和村民继续打井,今天参加打井的人明显少了,这个请假那个有事,卫兵理解人们的心情。

水井缓慢地向下挖着,一方方泥土挖上来,井边堆成了一座小山,外村人看后说:“准是你们村得罪了龙王,在我们村挖到这份上,井水早就满满的了……”

大伙垂头丧气都不想干了,吴浩却不闲着,他脚穿水鞋,一个人在井底东一锨西一锨地挖。突然他发现井底出现了一个亮晶晶的井眼,一个,两个,三个,水眼像雪亮的眼睛不断出现,水不断地向上涌,渐渐地漫过自己的小腿,又漫过大腿,他不明白为啥水会这么冒失地涌了出来。当人们发现水井的秘密时,吴浩正在水里扑腾呢,有人忙喊:“哟,冒水了,冒水了,啊,龙王爷张口喷水了。”

“快,快放鞭炮,快……”村主任卫兵拍着大腿高兴地不停喊叫,鞭炮再一次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这次的鞭炮声特别清脆,听起来特别顺耳。

半个月后水井完全打好,石砌的水井比原来的老井宽多了,井面全是大理石铺的,旁边还盖起了一间小房,里面安装了压力罐,蜘蛛网似的水管通向各家各户,人们一打开水龙头,清冽冽的水就哗哗地流淌,全村的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井边上矗立起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龙井”两个大字。

就在人们沉浸在欢乐之中时,一辆警车突然开到胡龙的大棚菜园前,不一会儿,胡龙戴上手铐走出菜园。临上警车时,他要求警察让看一样东西,警察批准了,只见胡龙缓步走向那口井,用手摸了摸石碑上雕刻的那两个醒目的大字。

几天后,到井上挑水的人发现那块雕刻着“龙井”字样的石碑不知了去向。

不久后有村民发现,那块石碑砌在李政治家的猪圈墙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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