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梦

 

冰皑

 

桃花来到刘大妈家那年只有13岁,当时,刘大妈是想把她养大了为自己的傻儿子刘崽延种的。

刘大妈生有三个儿子,大毛考上大学留在了省城,二毛考上师专留在了县城,就老幺生下来不久得了怪病,没念完小学便回家种田了。傻傻的老幺学名刘再佳,人称刘崽。聪明的刘大妈知道,自己的小儿子要找一个像模像样的女人肯定有难度,所以就早下了这步棋,把桃花先接来养着再说。

到刘大妈家之前,桃花暂住在她五姑家。五姑家有三个孩子,两女一男,成天就与她吵闹打架,且大都是三姐弟一哄而上打她骂她:“滚回去,滚回你桃子坪去。”桃花眼泪浅,每次均要哭泣很久。五姑和五姑爷见了,除了在心底里有几分痛心外,也没有其他办法。本来一家五口的生活也够奔命的了,现在还要加上她,怎不为难呢?

五姑觉得桃花造孽,就与男的商量了一个在他们看来两全齐美的办法,先把桃花送到一家有同龄男娃的家庭寄养,届时给人家做媳妇。后来五姑和桃花说起了这一想法,瞬间,桃花两眼渴求地看着五姑,泪流满面:“我还想读书”。五姑说:“我也想送你继续读书,可家里一年总要差近半年的粮食。女娃归根到底要找一个婆家,晚找不如早找,现在给你找个好婆家,也是为你的将来着想。你看在我们这里,几个鬼崽天天欺负你,我们也于心不忍。”桃花确实也很讨厌五姑家的三个孩子,带着这种讨厌,她应允了五姑的要求。

事也正巧,刘大妈有个亲戚与桃花五姑熟悉,那亲戚知道了,就问刘大妈可不可以给刘崽试试这门亲事,刘大妈求之不得。为了去说亲,刘大妈马上就让两个儿一人寄了500元钱回家购置礼品。

刘大妈家有两个儿子在外地工作,附近村民全都知晓,偏僻的山村里一家出两个大学生,那是很不容易的事。两个儿子工作后,刘大妈家的环境的确变化甚大,有了彩电、冰箱,还装了电话。只是老幺成了心坎里的一道痛,对他的最大要求就是能找一个媳妇生几个崽传宗接代。那天当桃花跟着五姑和五姑爷前往刘大妈家看完门户后,他们问她:“那家如何?”她说:“还行。”“行就好。”就这样一门亲事定了。

桃花来到刘大妈家那天,五姑就对刘大妈说:“桃花还小,您多教她为人做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要多多指教。”刘大妈当然记在心上,好不容易找到个媳妇,哪能让她轻易又走呢,等几年还要让她为自己生胖孙子呢。刘大妈最想的就是一个孙子了,特别是看着比自己年小的女人都抱着孙孙时,内心总有几分伤感。刘崽的两个哥哥都说在城里买房不简单,要再等几年才结婚。所以刘大妈抱孙孙的希望就只在寄托在老幺身上了。可桃花只有13岁,13岁能生出崽崽吗?

桃花来的第一天大妈就让她与自己的儿子睡在一张床上。桃花也不觉得奇怪,在五姑家她就与同龄的表妹表弟睡在一起,对她来说,只要有床睡就行了。

村里人都在猜刘崽应该知道那个的,电视里偶尔也会有拥抱接吻的镜头,难道他不会跟着学吗?平时当看到古装片里皇帝带着一群妃子时,他都会说:“我要是有这么多丫鬟就好了,一些给我梳头,一些给我捶背,一些给我洗脚,还有一些就陪我睡觉。”

不管怎么说,大妈没有失去抱孙子的信心,她坚信自己的儿子总有一天会醒悟。可她暗暗察觉桃花没有来红,没有来红就怀不上崽崽。既然如此就只有慢慢等了。过不了几天大妈就要去检查桃花的裤子,看那上面是否有女人特有的那种红,按常规13岁的女孩也差不多该来红了,她本人就是13岁那年开始来红的。或许是桃花还没有发育成熟,虽然都是13岁,生理发育不同,就像那土里的苞谷秧,一同点下的,同样的土质,同样的培育,到一定时候有的就要高点,有的就要矮点。大妈明白了桃花可能就如矮点的那种苞谷秧,还没有达到受粉的条件。村里人都说桃花不可能有13岁,那么矮小怎么可能呢?桃花皮肤黝黑,头发蜷缩,眼神冥冥的,与她的名字不相匹配,压根儿不像一朵盛开的桃花鲜艳璀璨,倒像一个叫花子。李家湾的妇人们背地里议论:那狗日的刘崽妈太狠心了,人家才13岁,就搞来为自己的儿子生崽,和旧社会有什么区别。

听到流言蜚语,刘大妈也没管它三七二十一,总之媳妇搞到手就是硬道理。

 

桃花在刘大妈家按她自己的话说还是比较习惯的,同时也安分守己,基本认同了这门亲事。但刘大妈担心桃花现在安分的主要原因是她还小,不懂世事,假如有一天长大了明白了是非,她会离开吗?那样不就是把她白养了几年。再说村子里的妇女们都比较嫉妒她,刘大妈两个儿子参加工作后她就比较狂妄,说话总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别人也就希望她家傻刘崽找不到女人,因而难免小心眼的女人们想这样那样把桃花夺走。

刘崽和妈妈的想法一样,担心桃花是否有一天会离开他家,虽然他没有用言语表述,但他的行动足以证明,以前的刘崽动不动就发脾气,可桃花来了他学会了忍耐,就算有天大的烦恼,他也会掩藏在心底,村里人都说他变了。一天大妈带着刘崽、桃花去背苞谷秆,大妈给儿子捆了一捆大的,给桃花捆了一捆小的,大妈转眼间,刘崽把大捆连同小捆一下就背走了。村里人知道了都笑他傻撮撮的还会心疼女人。

自从桃花来了以后,大妈简直就是度日如年。两年了,桃花的肚子依然没有变大的迹象。李家湾的人也怪,碰到刘大妈就戏谑地问;“你哪时可以抱孙孙啊?”大妈心里何尝不想呢?根据她的观察,桃花来红已经有8个月了,很多时候,她心里总是默念:“8个月了,都来红8个月了,这儿子到底是怎么搞的,难道他连那个都不知道,动物都知道干那事,真是个憨卵,不晓得他爹怎么日出来的。”大妈有很长时间没接到大毛和二毛的电话了,她不知道他们在外面究竟在忙些什么,有时她就想前往省城和县城探个明白。大妈一字不识,探个明白显然是空想,她只能通过电话那头的声音,结合电视里的城市画面.猜想大毛和二毛是怎样上车怎样下车,又是怎样进屋和怎样打电话的,猜想他们居住的房间是怎么转过去又是怎么转过来的。

偶尔桃花也有不听话的时候。比如白衣服穿得黑黑的了,大妈让她脱下来洗而她不情愿,或者让她做正事而她却跟小伙伴们玩耍。刘大妈怎不生气,一生气就控制不住情绪,桃花就觉得受了委屈。但不管怎么生气,桃花总不像有的女人一样往娘家跑,当然也有人说是因为她没娘家。对此刘大妈是欣慰的,难免也有点内愧。闲时她会对桃花说:“不是我们家对你有什么意见,你还小,哪样事都需学,女娃家要讲卫生,凡事要有个主见,那些烂心烂肠烂肺烂肚的女人,都是希望自己好别家差,她们说的千万不能相信。”

村里人都说桃花很乖,大妈家的这个媳妇肯定不会走了,每当有人向桃花问这问那时,她都是默默无语一笑了之。桃花的内心有些自卑,从小爸爸妈妈就没有好好照管过,被父亲卖给煤老板后和在五姑家时吃的不是冷饭加酸菜萝卜,就是酸菜萝卜加冷饭,偶尔有客人来她才能尝尝肉和鸡蛋的味道。到了刘大妈家,之前很难吃到的东西现在却是家常便饭,仔细一想怎不伤心呢?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桃花开始思考了,思考她走入这个家庭的根源,思考她与同龄孩子的区别。瞬间她又想起了爹妈。或许她不该怪父母,只能怪自己投错胎了,不应该出生在那样的人家,谁让爸爸不务正业,谁让妈妈改嫁,谁让可恶的父亲把自己出卖给煤老板,幸好五姑把我从那里接了回来。

刘大妈让桃花一定要听话,只要她听话,家里就什么都不会缺。等两年有个崽崽了,孩子他大伯、二伯肯定会买很多吃的穿的用的回来。

大妈总是跟自己的男人唠叨,这媳妇的肚皮怎么就是不大呢?刘大伯不爱说话,闲时喜欢抬出凳子坐在院子里抽水烟,一听到她讲起这些就心烦:“不晓得你急个什么名堂?”

“可不能白养着她啊!”

“白养?”刘大伯想了好久,也是的,到头来成了别家的媳妇岂不是亏大了。谁叫自己儿子无能呢?儿子无能就是自己无能,等老子想个办法。

没过几天就是那个“哪天”了。

大妈跟刘崽去坡上有事,大伯跟桃花在家。刘大伯想起了和大妈的一席话,不能白养啊。一股邪念油然而生,儿子不行老子还行,随即他就把桃花哄上了床,三下五除二完成了使命,并且叮嘱她一定不要向任何人说,如果大妈问就回答是刘崽在自己肚皮上爬过。

风平浪静后,李家湾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夜晚的桃花难以入眠,她总想起与刘大伯的秘密行动,躺在床上她有点害怕,一害怕就把刘崽抱得紧紧的,一抱全身就急剧升温,肌肤上似乎就有一些小虫在蠕动一样,她只好主动了,让刘崽怎样进入她的身体,又怎样不停运动,刹那间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自己像是在学校操场做广播体操,好久后,身上的蚂蚁也似乎随着刘崽的躯壳逃跑了。

刘崽莫名奇妙,这玩意怎么如此舒服,他就问桃花怎么知道的,自己怎么不知道呢?桃花没有回答。

一个月,两个月,桃花感觉恶心,时不时还呕吐。刘大妈见了,心想桃花怀上了。后来桃花的肚子越来越大,刘大妈的眼睛也就时常豌豆角状地笑着:“我要抱孙孙了,呵呵,我要抱孙孙了。”

村里人一碰到刘崽就开玩笑:“看是个水牯还是个……”刘崽知道是讽刺他,就骂到:“弄不好就和你爹一个样。”被骂的人自讨苦吃也不好怎么说,跟傻子计较有什么用呢?那只能说明你比傻子更傻。

桃花怀上了崽崽,刘大妈抑制不住兴奋,就跟大毛二毛拨通电话叙述了家中所发生的一切,让他们一定要抓紧速度找媳妇,早生贵子。一家人要儿孙满堂才行,才不会被人欺侮,才能光宗耀祖。

 

桃花生下的是长鸡鸡的,传宗接代的家伙,大伯和大妈非常满意,女人坐月子期间方方面面都需要料理,大妈是过来人,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她都晓得怎么处理。老人比较讲究,家里有人生小孩,房屋附近哪里的岩石不能搬动,哪里的小草不能铲除……一条一款都有特定的规矩。

看着那白白胖胖的家伙,大妈心里的喜悦一阵一阵涌上额头,笑起的皱纹像是肉裂了缝一样,成天就围绕在桃花和孙子身边。大妈抱着孙子就像抱着小时候自己的儿子一样,逗过去,逗过来。

村里任何一个孩子出生都要办月酒的,大妈和大伯说:这要好好办一场,到时把大毛二毛也叫回来助威。

或许是生了孩子的女人更加认同一个家庭的缘故吧,在哺养孩子的季节,桃花向大妈敞开心扉,讲述了那些在她心中怎么也无法逝去的童年——

很小的时候,在桃子坪,一群孩子在大溪沟放牛。大溪沟里有一条小河,那里草木常青,很少有人前往,因为很多关于鬼的故事从那里流传出来。我们一群孩子吃了豹子胆,什么都不怕,把牛羊撵到那里悠哉游哉。可有一次天黑了快要回家的时候,我看见沟间的崖壁上有两个熟悉的人,一个是死去的外公,一个是死去的外婆,他们似乎在举行爬岩比赛,不停在半山腰爬行,当时我就被吓晕了,一行的同伴大吃一惊,连忙把我叫醒,才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听说孩子见到了鬼,父亲就开始着急:“怎么她外公外婆也要来吓唬外孙女,两个老不死的,等老子好好撒尿淋淋。”还没说完他就开始行动,这遭好像还真灵,自己就再也没有见到什么鬼了。可是,我之后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这辈子是不是会遇到什么大乱,是不是不会幸福。后来是在煤老板家放牛,我在山上割草时抓到一只猫头鹰,当地人称猫头鹰为猫冬哥。人们说抓到猫冬哥是很不吉利的,可我没管那么多,把它带回了家。不久父亲就死了……

说到此,大妈打断了桃花:“你爸爸死的时候你去看他了吗?”

“没去看。”

“听说你爸是死在路上的。”

“好像是吧,别说那个狼心狗肺的人了。”

桃花的父亲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不知怎的被一伙仇人泼了硫酸,倒在了回家的路上,最后死在路上。

一想到鬼,桃花继续想,当初刘大伯在自己身子上爬时是不是有鬼在作怪,自己当时为什么就稀里糊涂让他得逞了呢?这个鬼是否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桃花现在才明白女人的那个东西是非常珍贵的,幸亏刘崽是个傻子,要是他知道自己被人爬过还真无言以对。她觉得自己的那个地方是很珍贵,因为自己的儿子是从那儿钻出来的,假使要是钻出来个女娃,所有的人或许都会说她没出息。

关于心里的那些鬼,桃花越来越有些不知所措,信还是不信?假如哪天又重新有个男人来爬自己的肚皮,那又是哪一个鬼在作怪呢?

 

刘大妈病了,皮包骨头,开始以为是照顾孙子劳累了,可随着日升日落,食欲减少,皮肤发黄,走起路来总感觉很累。之前能做的体力活现在是挨都不敢挨,仿佛世界末日正向她靠近。

刘大妈病后桃花就愈发害怕,因为刘大伯的眼睛总是怪怪地盯着她的胸部。桃花知道刘大伯需要什么,那样的一次经历在她心里永远无法消除。她明白刘大伯很久没有女人陪伴了,刘崽是个傻子,他哪知道自己的父亲眼里也藏着毒素。

事后桃花把她的恐惧告诉了五姑,五姑是个聪明人,她太理解刘崽父亲了。五姑让桃花一定要避着他,特别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

五姑一说,桃花就明白了意思,就凡事提防一点。

大妈病后,家里的琐事由桃花料理。带着小娃娃,还要洗衣煮饭,真够桃花累的了。可桃花也觉得很满足,在大妈家得到的东西都是她以前无法想象的,知足常乐,桃花虽没听说过这个词语,但她却实实在在体验到了那样的滋味。是的,人不能没有欲望,但欲望也不能过度。桃花始终相信大妈,她深信大妈和大妈的两个儿子会为她满足欲望提供条件。自从小宝贝出生后,刘崽的大哥二哥不仅买回了衣服玩具,还买回了奶粉等等那些只有城里才能够买得到的东西。

父母的喜悦大多来自于孩子的成长。只要孩子乖巧听话,学习好,有出息,父母再苦再累也是乐意的。桃花就想自己的儿子要是将来也能像他大伯二伯那样考取大学一辈子在城市里吃喝玩乐该多好!就算自己忍受着天大的委屈,内心也是快乐的。

 

女人的幻想总是很丰富,想起自己的孩子,桃花也难免要想起自己作为孩子的时光。当初妈妈改嫁后,父亲就先把弟弟桃子以5000块钱的价格卖给了一个煤老板。这些当然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据说那煤老板的老婆搞不出崽崽,两年后就被他休了。后来有人说那女的原来在外面是个发廊妹,打胎多次哪能怀上娃呢?桃子被卖过去后,因为煤老板没时间,桃子就由新奶奶照管。尽管每天他吃的都是原来在家里几乎没吃过的酸奶牛奶,但由于住在煤洞边,时间长了,全身上下看起来也都是煤的那种黑黑的颜色,好像受了污染一样。

世事真是无奇不有,桃花的父亲在把自己的儿子卖掉之后,又起恶念把桃花也卖给了那个煤老板。

桃花那年五岁多一点,突然有一天父亲非常怜悯地对她说:“桃花,我的乖女,自从你妈改嫁后你就非常造孽,看你衣服脏了没人洗,别的女娃有母亲……我于心不忍!可有什么办法?你弟弟还那么小就没了妈妈,我只好把他先送到一个亲戚家让他们帮忙照管。为了使我们的生活回到以前,我给你们找到了一个新妈妈。”

“新妈妈,真的?”自从亲生妈妈改嫁后,桃花内心深处总希望能有一个母亲,所以当她从父亲口中听到“薪妈妈”一词时抑制不住童心所特有的兴奋。

“乖女儿,我们明天就接你新妈妈去,好不?”

“好,接来了再去接弟弟,是吗?”

“乖女儿真聪明。”

桃花一夜都没睡着。她高兴就要见到新妈妈了,这种特殊的经历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不多见,或许高兴的成分里带着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或者是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村里的孩子有几个会遇上两个妈呢?要么是一个妈,要么是一个妈走了就再没妈了。躺在床上,幼稚的心灵听到了窗外昆虫的鸣叫,静静的夜里,似乎是一曲和谐的乡村交响乐,大自然也有所感应,为一个新妈妈的到来奏出了动听的乐章。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桃花的父亲便起床做了一些吃的,桃花吃了一碗剩饭就和父亲上路了。一路上时而穿过一片枫林,红红的叶子随风飘洒;时而经过一片原野,黄黄的稻草在田埂边哆嗦。翻过一山又一山,越过一岭又一岭,桃花的体力实在是不能支撑了。

“爸爸,还有多远啊?”

“没多远了。”

直到太阳挂在那个陌生的山头树梢上,父女俩才到达了目的地。

桃花见到了自己的弟弟,大吃一惊。

桃子已会说话了,他站在院子里大喊:“婆婆,有人来。”

“是谁嘛?”

“不认识的。”

显然桃子已经不认识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姐姐了。桃花问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说这家是他一个朋友,先到这里看看桃子,新妈妈就在不远处,就是这个朋友帮忙介绍的。

桃花的父亲让桃花先在这里等,他和他朋友(就是那个煤老板)去把新妈妈接到这里来。桃花的父亲和他朋友渐渐在一条模糊的山路上消失了。

桃花让桃子叫她姐姐,桃子说:“你不是我姐姐。”桃花弄不明白,桃子明明就是自己弟弟,他怎么就不承认自己就是他的亲姐姐呢?

等了一夜,桃花才问在家的老婆婆:“我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婆婆说:“你爸爸已经把你卖给我们家了。”

桃花伤心地哭了,眼泪浸润着陌生的土地。忆起昨夜的那首交响曲,为何不能够在今夜重复。一个女儿就这样被她亲生父亲卖掉了。

后来桃花的五姑听说了此事,愤怒不已,把一个女娃卖给人家会是什么后果,于是她利用法律手段把桃花从那个煤老板家领回了家。

 

不知不觉刘崽的儿子半岁了。每到夜晚,他又开始往桃花的肚皮上爬,桃花急了,因为根据她的经验,男人一到自己肚皮上爬就要爬出崽崽。本来儿子已把她的身体拖垮了,要是再爬出一个咋办。她叫刘崽想个办法。

刘崽想得出什么卵办法呢?除了对着天喊、对地叫还能咋样。这次刘崽没有对着天喊也没有对着地叫,他突然想起一次在街上的录像厅里看黄色录像时,影片里的男人拿个汽球样的东西套在那个上面,他隐隐约约听到旁边有人在说那是用来防止生娃的。

刘崽对桃花说老子哪天上街去想想办法。刘崽最先去的是乡卫生院,说了半天医生也不明白,后来才知他描述的是避孕套。医生说医院不管这个,让他到乡计生站去问问。计生站的门大开着,刘崽看见有许多人站在那里,等他走近,发现那些人手里都提着袋子,手里还有几张纸纸。计生站的工作人员正在人群中给大家讲述怎么样使用避孕套,刘崽呆了,计生站避孕套是免费发放的,说是为了防止疾病和控制生育。

一回家桃花就问刘崽在哪里得到的那些东西,刘崽说是乡政府发的。桃花不相信政府还发这个,刘崽笑嘻嘻地说:“等晚上就可试试。”

“试你个鬼”,桃花有几分羞涩,但从没看见过那套子,也有几分好奇,她把装套子的外盒看了又转,转了又看,然后干脆撕开一个看个究竟,“不就是把汽球上了一层油嘛。”随即拿着那撕开的套子东瞧瞧西望望,恨不得马上就试。刘崽说:“大白天你就别这样,让人笑话。”

“笑话,有什么笑话,哪个不做这个呢?”

那夜桃花早早就上了床,目的就是希望刘崽试试那个乡政府发的玩意。试完后桃花觉得男人带和没带那玩意没什么区别:“科学就是好,薄薄的一层皮皮就把男人的浆浆堵在了外面。”刘崽也有些奇怪,他原以为生崽主要是靠女人,没想到缺了男人的浆浆,娃儿是生不出地,男人的作用也不小嘛。

刘大妈的病情一步步恶化,可她总忘不了对桃花说:“再生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大哥二哥的土地都空着,就是再生两个也不怕没粮食吃。再说多个孩子,一个没出息另外一个应该有,一个不孝敬老人另外一个应该会。”桃花想着也是,这年头村子里哪家不是三儿两女的,生就生呗。

那是一个柔和的秋夜,睡在床上不冷不热。刘崽又从枕头下面取出套子想要和桃花爽一次,桃花说不用套套了。刘崽问为什么,不用套子会日出崽崽。桃花说不管那些,日出崽崽就日出崽崽,大妈不还想再抱一个孙孙吗?

电灯一关,一场云雨。刘崽好久没有那样直接与桃花来事了,他想这回肯定会日出个胖娃娃。

秋去冬来,桃花肚皮又大了,全家人又沉浸在欢乐之中,尽管刘大妈身体不好,可无论走到哪里她的眼睛都会笑成豌豆角状,逢人就讲见人就说桃花又怀上了。村里有的女人看不惯她那模样,说了几句蹊跷话:“是像怀上了,我家那头母牛的确像有崽了,就是不知是哪头公牛配的种。”

八个多月了,快了。大妈在心中默念。

八个多月了,桃花也算过的。从一年前刘崽不用套子的时日至今,应该是八个多月了。长子是怀了九个多月后生下的,桃花心想,确实是要快了。

其实才八个月多几天。那天桃花的肚子疼厉害,大妈也觉奇怪,要生也不会这么快啊,可从所有的迹象来看桃花的确就像要生了一样。大妈便做好一切准备。早生就早生,早生贵子有什么不好?

桃花的肚子还是疼,一晚过去了,桃花说:“感觉是真要生了……”话还没说完桃花就呻吟起来,急促的呻吟在预示灾难的降临。

“送医院看看吧!”关键时刻还是刘崽出了点子。

急急忙忙的,大妈请上几个汉子把桃花送往乡卫生院。医生说是难产要剖腹,听到这话,大妈不敢相信,噙着眼泪抽泣:“我的媳妇怎么会难产,我的媳妇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我们祖先得罪了什么?”

医生说要剖腹也就只得剖腹,否则桃花的命都难保。大妈想事情都到了这一步,哭也没用,管他用什么方式,只要生出崽崽就行了。

手术很成功,桃花的命是保住了。可有一点是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桃花肚皮里的那个崽不光是死的,而且还长有两个脑袋,医生说是双胞胎发育不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刘大妈不相信这个,她说肯定是桃花撞着什么鬼了才怀上这种怪胎的。

此事很快就在乡里传遍了,人们都说怀上怪胎的家人肯定会遇上大的不幸,大妈相信迷信,马上就去请乡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鲁瞎子,鲁瞎子把大妈的手摸过去摸过来,什么也不肯说。大妈猜想算命先生什么也不说肯定就有什么不好,联系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心想是不是自己就要呜呼哀哉了。

医生要求桃花多在医院住几天,有利于身体康复,大妈却说:“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休养的,抬回去算了。”

可抬她上街的那帮人不肯再抬她回去,都说这样的女人谁敢抬,要是把邪气传染到我们身上怎么办?

最后,刘崽只好和父亲把桃花抬回了家。桃花被抬回家后,村里人夜里都不肯出门了,说是怕碰到桃花的魂。

桃花在家庭、在村里的位置发生了根本变化,别人都视她为真实的恶魔。

 

桃花慢慢变得孤僻。

儿子会说话了,她就让他叫自己妈妈,可大妈却队孙子说那不是你妈,村里人也这样说。孩子天真,晚上睡在床上就问:“妈妈,他们怎么说你不是我妈?”

桃花无语。无语的桃花有些失望了,或许她根本不懂得失望的含义。但她的内心的确是失望的,原以为大妈真的对自己很好,可就因为怀上怪胎,自己就好像成了她的敌人。成为一个人的敌人也罢,可怎会成为全村人的敌人呢?

桃花开始与大妈争吵,原本和谐的婆媳从此不可开交。矛盾越来越深,尽管大妈身体每况愈下,可骂起桃花来却精神抖擞。一天又是在争吵的过程中,桃花用一把菜刀砍下了大妈的头。

大妈死了,为自己那个死去的双脑壳怪孙子死了。

桃花也因此遭来了刘家族人的毒打,受尽折磨后的桃花疯了。之后,村里人常常看见她穿着一条内裤在村子里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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