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狗(连载1)

  闫敬平

                    

 

 

朦胧的爱

 

我俩信步走到了城里的十字大街前。十字路口的中央是一个高耸的毛主席语录塔,语录塔东南面是新华书店。我俩坐在了新华书店的台阶上。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西面的天空上映着一片晚霞。

申漪灵,我轻声说,并感激地凝视着她。

嗯,她轻声回答,并看了我一眼,我感到身体像被强烈的光照射了一下,裸露的脸皮火辣辣的。

你怎么想起了上战场上去救我?我问。

她略停了片刻,说:“下意识。”说完咯咯地笑了。

她的回答有些令我尴尬和失望,是我自作多情了,她没有表现出喜欢我的意思。我知道我是有些傻,在班级我不求上进。别人都入团了我才刚刚知道我们班竟然还有团组织;别人都加入红卫兵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战斗队能要我。所以大多红卫兵都去串联接受毛主席检阅了,我才战战兢兢地去申请串联。还算幸运,他老人家最后一次接见红卫兵让我赶上了。远远地见到他老人家,我的鞋子被挤得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老人家从天安门上消失了我才发觉脚有点疼。这么木的人难惹人爱。如今武斗了,同学们都摩拳擦掌,我也不过就跟着他们去壮壮胆儿。

你是不是看我很傻很呆,会有危险?”其实,我这句话就问得就很傻,孔夫子说的对,人要“直”,也并不是这个直法。便是真傻,人家能直说吗?

这回申漪灵哈哈大笑了。申漪灵特别爱笑,笑声也与众不同,是很清纯悦耳的那种。有一次军训同学们都叫她“大校(大笑),她好像很乐意接受这个称呼。其实,她哪里像个军人大校!有一次班级下乡支农看到了一条蛇,吓得她一天没吃饭。她漂亮但却脆弱,睿智但却胆小。这次竟然冒着危险上战场把我拉了回来,真令我难解的感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拉了回来吗?她眨着大眼睛忍住笑故意问我。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心想,是啊,那么多的同学他怎么不救而去救我?我心里一阵紧张,莫非她真的是喜欢我这木头人了吗?那我不成了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或是插鲜花的牛粪了吗?

见我真的不知道,她先就笑了,说:“实话告诉你吧,”然后瞪着大眼睛看着我,半天不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有些急,说:“老同学,说出来吧,急死我了。”

其实我宁愿自己成了癞蛤蟆或者是牛粪的。

我说了你真的不生气?”她把眼睛睁得更圆了,像山杏核。

不,真的不生你的气,感谢还来不及呢。这是真话。

我呀,真的就是看你呆傻呆傻的,才去拉你回来。别人都会知道咋样才能保护自己,而你却不知道,是个地道的书呆子。”说完,她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

见我仍然不吱声呆傻地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就又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人家李弘道同学,也是个书虫,但人家就比你强多了。你没有感觉出来?”

这回我真的傻了,无言以对。我必须承认,批判“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是对的,我的头脑中缺少的就是灵活性,应该好好读一读毛老人家的书,学一学他的游击战思想。

再说了,我爸爸是东方红造反派的,他说的观点也很有道理,谁对谁错,我们不能盲从。”这回是她在凝视着我,眼睛炽热,照得我不敢抬头,也不敢吱声。她又补充一句:“所以,我们更不能去武斗。你说,我说得对吗?”

我脸红了,向她大幅度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也有些受宠和感激。因为我感觉到了她的真诚,这种话是不能轻易说的,战斗队的其他人听了会有很大的麻烦,并且也真的很有道理。

假如说,那个被刺死的不是你的邻居魏老大,是你,你就是黄继光了吗?肯定不会是。因为我们的敌人不是山姆大叔。见我仍然不吱声,脑袋低得就快碰到了脚尖,并且有汗水从鬓角流了下来,她就改用非常柔和的语气说:“我学数理化不如你,这我承认,这是我的缺点和不足;但是现在我比你清醒,你也必须承认。”说着,她用那柔弱得像是无骨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说:“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现在不是诱惑你的魔鬼。”

我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看着她。那深邃的眼睛像个深潭,幽静而又深沉,我猥琐的影子倒映在里边,像一个刚被救出的溺水者。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普罗米修斯,不,是雅典娜。我感觉到有一股电流从她的手上传来,震颤着我整个身心。我眨了一下眼,再看她时,她竟是那么的美丽,白白的面颊上一双黑大的眼睛、浓浓的卧蝉眉、隆起而又小巧的鼻子,最迷人的还是那不妆而红小嘴,甜蜜而又润泽,我真的想吻上一口。但正在这时,面前语录塔上的大喇叭突然轰地响了,把我吓了一跳。这是我们占绝对优势的造反派野战军司令部设置的宣传喇叭。只听有人用嘴吹了吹麦克风,然后“喂喂”了两声,然后是正题:

刚才,保皇派东方红造反派挑起了一场武斗,并使用了抢来的枪支,打死了我们野战军的战友魏XX。现在,我们野战军司令部在提出强烈抗议的同时,也向你们宣誓:血债要用血来偿,不消灭你们我们誓不罢休!为此,我们已经把支持你们,给你们送粮食的当权派门XX抓到了农具厂院内,如果保皇派东方红头子不出面道歉,向革命的造反派野战军赔罪,我们就将给他灌汽油、点天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听了,脑袋像被人猛敲了一棒子,顿时嗡的一声,险些晕倒。大喇叭中说的当权派门XX就是我爸爸!我慌忙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向家跑去。我听到申漪灵在后面喊:“门悦三,不要着急,我们会有办法让门叔叔平安的。

 

坟前,我献了一只草狗

 

爸爸没有被点天灯,但被灌了汽油。在万分危急的时刻,武装部的军代表前去说情才得以幸免。但却被造反派囚禁了起来,后来又被打成内人党,被关进了牛棚,受尽了折磨。我记住了那一天,是196791日。

就在9.1武斗后的第七天,我的邻居魏老大出殡了。他的尸体被造反派抬着在大街上游行了一天,然后放在政府门前摆了几天。今天是一七,出殡了。造反派说,要埋葬到老黑山前面的大色树下面,因为那棵大色树是当地人认为的一棵神树,且在城的西南方向。

我去找申漪灵,让她陪我去安葬亡灵。她眨了眨大眼睛说:“为什么要我陪?”我说:为“了灵魂的救赎。”她笑笑,同意了。我拿上了一个用狼尾巴草精心编织的草狗,举着它跟随着送葬的队伍前进。科尔沁草原,有个风俗,家里有人死了,都要送一只用草编织的狗作为祭品,这大概跟狩猎离不开狗有关吧?我是应魏老大老伴的请求做的。我特意跑到老黑山前面的坨子坑里选了优质的狼尾巴草精心编制的。这表达了我对死者的一种哀思。因为他是在我眼前被刺死的,我没有帮上他,并且让他分了神,才被一枪捅死,这多少有我的一点责任。狗是一种忠诚的动物,我期望拿它去祭祀,对我的心灵是一种救赎。

送葬的仪式不很轰轰烈烈,但送葬的人却很多,这大概跟死者生前的善良为人有很大的关系。人死了不能复生,对造反派来说游行过了就算达到了目的,这他们很明白,因为他们才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马车拉着棺材在前,我们举着草狗的在后,后面队伍浩浩荡荡逶迤很远。没有多少哭声,因为他老婆的眼泪也是有限的,像沙地的一泓水,没等饥渴的旅人去喝就被阳光蒸发了。而我的眼泪却在暗流涌动,不能竭止。

老黑山到了。为什么叫老黑山呢,就是它的土壤是黑的;它上面长满了老鸹眼树,树叶墨绿,郁郁葱葱,老远看去黑乎乎一片,当地人都用这种树干做烟袋杆儿。其实老黑山也算不上是“山”,只是高大一些的坨子,像东北人到了南方都很高大一样。当地没有山,它就成为“山”了。我牵着申漪灵的手爬上了山顶,山高我为峰了一下,就向南坡走去。那棵大色树已在眼前了。一位长者用铁锨挖了四个小坑,并连成一个长方形的线,人们七手八脚片刻就挖出了一个大坑。那位长者说这个位置很好,头靠青山大树,脚踹东南日出,是个吉祥地。棺材缓缓地放进坑里后,长者俯下身去在棺材头上摆上了五谷杂粮囤,点了一个长明灯,然后盖了一领炕席在棺材上,众人填好土,并做出了馒头样的坟头。这时,我恭恭敬敬地把我编织的草狗放在了坟前。大家知道,我一路上没有吱声,但这时候我却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地痛哭了。不光是魏老大好的为人一幕幕出现在我面前,还有目前让我看不懂的一宗宗事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魏老大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是啊,纵有千年铁门槛,终归一个土馒头,那我们呢?我们还年轻,学校没了课堂、父亲没了自由、家里没了生活来源。。。。。。。

送葬的人纷纷散去,我踟蹰在老色树下久久不肯离去。老色树大概有三人围抱那么粗,树冠庞大、荫及数十米;旁枝逸出,如虬龙探首,给人联想。

申漪灵,在欣赏了一会儿大色树后,我轻声说,我们再往前走一段路去采山里红吧,好吗?

好哇,智者爱山,我就喜欢拥抱大自然了。她立刻快活了起来。其实,她本来就是个活泼快乐可爱的女孩子,爱唱歌、爱跳舞,她走到哪,哪里是一片笑声,学校成立文艺宣传队她第一个就被选中。

那好,前边不远有个村子叫伊合窑,是个山里红村,我几年就去过。记得我上小学时与小伙伴跟狩猎爱好者去山里打猎,就是去了这个地方。那个业余猎人枪法极准,野兔飞快地跑出了很远他才开枪,枪一响野兔像被什么东西弹了起来蹦得老高,然后摔在地上死了。心理学家说人有虐待欲,一看兔子被打死了我们很高兴蹦跳着去看。现在那个狩猎爱好者成了野战军造反派的司令。

好吧,只是,大坨子上没有蛇吧?”她嗫嚅着说。

我想起了她在校下乡支农时怕蛇的经历,说:“放心吧,你应像相信上帝一样相信我,打草惊蛇我在你前面开路。”说完我拉着她的手走向了草原深处。

草原上萨日朗花开得十分鲜艳。萨日朗是蒙古语,就是山丹花。草原人十分喜爱萨日朗花,认为它是吉祥花,还会让人多子多福。申漪灵像一只大蝴蝶翩翩起舞,轻盈而又婀娜,飞向了这只花后又飘向了那只花,并飞向哪里那里就洒下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片刻她的手中就有了一大束红艳艳的花了。她把花举在我的眼前说:“好看不?太漂亮了!”

是太漂亮了!我真不知如何赞叹才好。我惊讶她的美丽同时不自觉地脱口说出了:是啊,太好看了,人花争艳,相得益彰。”

他见我夸她,有些不好意思,就说:“那么你呢,就像那颗大色树喽,就是细了点儿,没那么挺拔。那你就算是树苗吧,哈哈哈。”这回她是真的“大校”了。

这时,我又逗她说:这花不但漂亮,采她的人还会多子多福呢。

她脸红了一下,说:“那就献给你吧。”说着把花双手递了过来。

我接过花,趁势拥抱了她一下。我感到她的胸还是那么的热,两只乳像两只燃烧着的小火炉。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边说着闲话边听她爽朗地笑着。真是望山跑死马,看着前边那个大坨子像是在眼前,可走了半天就是不到。我们走累了,也口渴得要命。来之前没有远足的打算,所以也没带水。她说:前面就是山里红树,山里红没被霜打之前是很酸的。我的口里立刻涌出了一股口水。我知道她是在运用“望梅止渴”来解决我们的困境,我会心地笑了。我们继续向前走。还是口渴。我看到她那原本红嘟嘟水灵灵的嘴唇都有些干裂了,这使我惜香怜玉起来。我想起了那次狩猎,扛着枪满坨子跑的叔叔渴了就找个小水坑,用帽子翻过来当做过滤网趴在水坑边就驴饮。叔叔说,沙坨子里的水无污染,干净,兔子都不在里面撒尿。我找了个小水坑,打算如法炮制。我刚要脱下我心爱的军帽,申漪灵嚷了起来:你看,这里面有小虾米在游动,”说完拍手跳跃着欢呼了起来。

我低头一看,哪里是小虾,是蚊子的幼虫孑孓。一跳一跳的,非常像小虾米,但我不敢跟她说。我说:“有动物在里面生活,说明水中没有毒,喝吧。”

是啊,上甘岭上要有这一潭清水就好了。她说。水的确很清。

我把帽子铺在水里,我相信蚊子的幼虫一定不会透过来被我喝在胃里。我低下头驴一样地喝了一口。味道有点咸,好像还有点骚,但我不说,还晃晃头抿了一下子嘴说,“啊,又喝到家乡的水啦。”电影《南征北战》里的胖小子就是这么说的。再说,我是不想让她水灵灵的嘴唇变成像木乃伊的嘴唇才这样做的。

她笑了笑,低下了头。她趴下喝水的姿势也非常地美,圆圆的臀,细细的腰,圆圆的肩,乌黑的发,两条辫子垂在了水中,产生了两个交廻的涟漪;最美的还是臀与上衣裤之间露出的一条雪白的皮肤,像昏暗中突然闪亮了一道白光,让我产生了很多的联想。

她只喝了一小口,就抬起身来不喝了。她说实在太难喝了,她捂着嘴的姿势让我想起了西施捂胸的动作。她说我们还是去吃山里红吧。

 

采山里红

 

我们继续往前走,终于到了山底下。我牵着她的手往上爬,突然我发现了一棵芍药花,花正开得美丽鲜艳,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我跑过去把它摘了下来,欣赏了一会儿后,非常郑重的捧着那束花儿送到了申漪灵面前。我说:“送给你,你看像不像牡丹?刘禹锡作诗说: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蓉净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我看芍药的妖比牡丹的雍容华贵更漂亮!

其实我在想,她送我萨日朗,那我是一定要送他牡丹的。这是我做人的信条。

她接过了我送的牡丹花,放在鼻子底下嗅了起来。大概不知是我此时或心里迷惑或是眼睛迷茫,竟然分不清哪里是她的脸哪里是花了。

真香啊!谢谢你!陶醉地感叹着。

我也陶醉着。

我们爬上了山顶,心情豁然开朗了起来。极目远眺,西南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丘,我们叫大坨子,其实每个坨子都是老黑山,虽然树种各异但都一样的郁郁葱葱;东南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虽不是“风吹草地低见牛羊”,但也是绿茵一片。申漪灵张开双臂迎着微微吹来的山风高声喊道:大草原,我们看你来啦!风似乎带着甜味吹拂着她的胸膛,使她的衣襟紧贴在了胸脯上,两个乳峰凸显了出来,像一尊女神的雕塑。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眼睛上方遮住有些刺眼的阳光,陶醉地远望着。然后她突然说:悦三,你看,那里是不是一片枫叶红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是有一处有些发红,但绝不是枫叶,因为过几天才会下霜,下霜了枫叶才会红。我说:“为什么不会是山里红?”

是吗?那太好啦。她拍着手笑着,并情不自禁地拉住了我的手。

刚才她脱口叫我“悦三”,没有把姓带上,现又拉住了我的手,这似乎又把我向她拉近了一步,我很高兴。

当我把远眺的目光收了回来,没想到近在咫尺的山下竟然有几座房子凸现在我们眼前。我笑了,说:“天道酬我,你看,前面有人家。我们去找水喝吧。”说着,我们牵着手向山下走去。

原来是一家牧场,隶属于市食品公司。旁边还有几个大牛圈,但里面却没有牛。牛圈旁边有一口手摇提水的水井,水井下方是一排的牛槽子,显然是用来给牛饮水的。我主动上去摇动了提水的轮子,水很快就哗哗地被提了上来。申漪灵趴在牛槽子上痛快地喝了起来。喝饱了才抬起头说:“这水可真甜啊。”

我刚喝完水,就走过来一位四十左右的男人。我问他:“同志,这牛圈里的牛呢?”

啊,都放出去了,晚上才能回来的。他好奇的望着我们说:来采山里红的?

是啊,您么知道?”申漪灵孩子般歪着头问他。

呵呵,是我猜的。这里总有人来采山里红。那人说,你看那里,到处都是山里红树。他右手指着坨子的那边说:“现在还少了很多了,人毁牛吃,树少了一大半儿。要是十年前,漫山遍野都是山里红。你们去那里采,那里的山里红果大肉厚,又酸又甜,就是树有刺,别扎了手。”他指着一个地方说。

我对这个人产生了好感,说:“谢谢你,叔叔同志。”说着刚想走,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便问他,“这里放牛的人都是你们的职工吗?”

不,都是雇来的临时工。他说。

那你们还缺人吗?我问。

呵呵,当然。你们城里人谁回来这荒山野岭放大牛啊?哈哈哈。他爽朗的笑了。

你们这里叫什么牧场?我问。

查干营子牧场。”他说。

我记住了。跟他说了声再见就去采山里红了。

他说得没错,他手指那个地方的山里红真的是又红又大,像小山楂,吃在嘴里也像她说的那样酸酸甜甜。我爬到树上,专拣那些大的摘,然后扔下去给申漪灵,申漪灵在树下捡,然后往自己口袋里装。不一会儿的工夫她那紧身绿军衣的两个口袋就装得满满的了。我发现她穿的军装也与众不同,大概都是她精心修改过的,不再那么宽宽大大,而是紧身的,非常好看。她上衣的两个口袋已经装满了,坠得衣襟下垂着,脖颈下,那道白光又闪耀了我的眼睛。当她一躬身,我竟在树上看到了乳峰尖上的那个小东西,非常像一颗小小的山里红!我情不自禁的从嗓子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哦”。

她抬起头看着我。

怎么了,是不是扎手了?她关切的张着嘴说。

我一时因心思旁骛真地被树上的刺扎了手,一股发黑的血流了出来。我说:“是的,都怪我不小心。”但我心里想,都是这点儿黑血搞的鬼,不然我的心思怎能溜号呢?这点儿黑血流出来就好了。我用嘴嘬了一下黑血吐在地上,又涌出来的血果然是红的了。

别摘了,我们没地方放了。”她说。

我跳下树,把我的衣服脱了下来,把两个袖口用绳扎紧就成了两个小口袋。好在初秋,我穿着背心还不算凉。我俩又换了一棵树,我又爬了上去。这一棵树上的山里红像是更好些,我拼命地往下捋,大珠小珠落玉盘,她在下面忙乱地捡。突然我听她“哇”地大喊了一声,吓得跳出去很远,手里的山里红洒了满地。我说:“怎么啦?”

马蛇子!她手指着地上抬头正看着她的那小个爬行动物蜥蜴。

我笑了,说:“没事儿,这个长虫的小舅子温顺着呢,不信你看。

我跳下树来用一根枯树枝打它了一下,它立刻丢下尾巴逃跑了,尾巴在原地乱跳着。

我们的收获颇丰,我扛着两个“口袋”山里红胜利地凯旋了。这一天,我们虽然很累,但我们却快乐着。经历了罢课、破四旧、武斗,我的身心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激情奔放、慌乱迷惑、乃至失望迷茫的动荡,爸爸被抓后我的情绪低到了极点;当我与申漪灵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后,似乎又在我的心灵点燃了一颗希望的灯,虽然不很明亮,但我还是看到了朦胧的希望之光。只要申漪灵永远在我身边,这希望之光就永远不会破灭。就是当牛粪我也甘心情愿。

大自然的美是无与伦比的。后来每当我心情抑郁不畅的时候,我就像庄子一样到大自然中去解脱,去寻找智慧与灵感。

 

                            放牛去

 

我到学校看了N次,没有一点开学复课的迹象。老师们也都在互相斗着。一起“民族分裂案件”把我的班主任老师也牵连在其中,惶惶不能自拔。

我爸爸被造反派圈进了粮食仓库的大院子里,院墙上搭建了碉堡似的岗哨。妈妈每天给爸爸贴烙他爱吃的黄玉米面大饼子,我们哥几个把热乎乎的大饼子装到棉帽兜子里轮流给爸爸送去吃。有一次我去给爸爸送饭,竟然看到造反派把爸爸吊在一棵大树上用皮鞭子抽打,边打边说看你还想跑不跑了。我在大门外拍打着大铁门嚎啕大哭。看来爸爸曾试图逃跑过。

爸爸的工资停发了,我们全家陷入了困境。妈妈总是在没人的时候嘤嘤地哭。有一天我跟妈妈说,我想去找个能挣钱的地方去打工,妈妈有些舍不得。但我坚定地要去。妈妈无奈,我就独自去了老黑山前面的查干营子。

那天天气很冷,冷风嗖嗖割脸,并下了薄薄的一层清雪。我背上行李,挎着一个兜子,里面装着咸菜、大酱、苞米面、几件换洗的衣服,手上还拿了一把“布鲁棒子”——一根两尺长前面带个弯头打牛棒子,这是我精心制作的。我穿的鞋是妈妈做的千层底鞋,不怕扎、不硌脚,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自己一个人走路,总是有些孤独。远远望去就像红楼梦中说的,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这不像我跟申漪灵在走这条路,跟她总是有说有笑,充满了激情;自己就有些孤孤零零兴味索然。我越走越冷,两只手冻得感觉像是别人的手放在了我的胳膊上。布鲁棒子在手里拿不住,我就插在了行李里面。

走着走着,感觉无边的无聊、彷徨与寂寞。人要是一无聊,各种事儿就该来了。我想撒泼尿。男人撒尿很方便,不然怎么叫男人呢!我站住,背着风,开始解裤子。但手指冻得像小胡卜,怎么也不听指挥,裤子说什么也解不开。冻得已经龟缩了的小弟弟摸着在里面直动,就是掏不出来。后来小弟弟也不听话了,我的裤子上热腾腾的冒出了蒸汽,我赶紧脱掉鞋子,我怕我的鞋子成了透水的船。尿完了肚子舒服了,腿却遭了罪。片刻,裤子冻得成了一块铁板。好在,牧场离我已经很近了。

我终于挪到了牧场。马场长笑呵呵地跟我说:“欢迎欢迎,我料你也会来的,呵呵呵。”

说着接过我的辎重。我的嘴冻得有些口齿不清了,说了一句感谢的话他没听清楚,我就用手比划,同时腿往前挪了挪。他看看我,眼睛往下一瞅,哈哈哈地大笑了。

没事没事,我们的炕烧得正热。说着把我带到了一个连山的屋子里。我感到一股热气扑面,我见是三间房通直一铺大炕,一串的男人或坐或躺在炕上,一股汗臭屁臭的味道扑鼻而来。这就好了,我的尿味被彻底冲淡。老马师傅把我的行李甩到了炕梢说,“你就在这里吧,伙房就在东屋,对面就是。你饿吗?”

饿。我说。

那走吧,我领你去吃饭。”他说。

我打开行李,拿出一个新买的饭盒跟他去了。虽然吃的是玉米面窝窝头,但人饿了什么都是山珍海味。

快过年了,我把牛赶到了我采山里红的地方。那棵树还在,只是也和我一样孤独。光秃秃的树冠没有一片叶子,连一个枯叶也没有,风一吹枝桠碰撞得刷刷响。但我看到久别了的山里红树,还是心里暖呼呼的,很甜蜜,没有一点酸味。我把牛赶到坨子坑里,坐在坨子顶上看着那光秃秃的树发呆。我过年就十八岁了,总在这里放牛无论如何都不是个滋味。虽然每天能挣一元五角五分钱,对家里只能是个经济上的补贴,家里到底咋样了我却不知道。还有,爸爸也不知出来没有。前几天弟弟给我送来一口袋苞米面、一罐头瓶子大酱。我问他家里的情况,他说都很好,详情他闭口不谈。我坐在山头想着想着,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我。我抬头望去,远远地是有两个人向这边走来,但我看不清是谁。像是一男一女,我想一定是幻觉,哥哥姐姐是不会来的,那就不是找我的。有一头牛跑到了那边的山顶上,我跑过去甩出了布鲁棒子,正打在牛犄角上,“砰”地弹出很远,牛掉头就往回跑。我沿着牛群转了一圈,又回到树下。这回我看清了,原来是申漪灵和水静渊来了!我高兴地向他们跑去迎接。他们也向我跑来。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谢谢你们来看我。我激动得险些落泪。

是水静渊主动找我来看你的。申漪灵说,你又瘦了很多。我看到她的眼里也盈满了泪水。

谢谢你,老同学。”我使劲地攥了一下水静渊的手说,“嘿嘿,我来给地主放牛了,是短工,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获得解放。

水静渊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了他的力量。他说:“我是来感谢你的。是你在战场上救了我,我没有想到你这个书呆子会那么勇敢。谢谢你。”

哦,不谢不谢,我也是下意识。孟子说人要有怜悯之心,我当时还真的不知道是你。后来你的血流到了我的脖子里,我以为你不幸了。还好,你必有后福。我说的是实话。这个“下意识”说法我是跟申漪灵学的。

托你的福,呵呵呵。他脸上笑出了很多的皱纹,嘴角明显上翘,拖得上唇上翻,白大的门牙露了出来,像发情中的大儿马(公马)。

我找了你好久,他又说,没想到你会到这儿来放牛。还是咱们的美女申漪灵告诉我的,我就让她带路来看你了。我发现他看申漪灵的眼神有点色眯眯的。他说着放开我的手,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一大包光头(一种小馒头似的糕点)、一瓶桃罐头、一瓶红烧鲭鱼罐头、还有一瓶65度的辽阴老白干。

一看这么多丰盛的礼物,我高兴了,说:

好啊,这么多好东西,有你这五饼二鱼我什么难关都能闯得过了。来,我们现在就野餐,我这放牛娃也借花献佛地他一下。”说着,我踢平了一块地,把他的包糕点的包装纸打开,铺平,我们席地而坐,大快朵颐起来。

65度老白干酒真他母亲的有劲,对着瓶嘴他喝一口我喝一口,一会就下去了大半瓶。我有些晕了,他的脸也红了半边,有点像猴,一笑时露出的上牙龈有些发紫。鱼罐头此时也所剩无几。我说:“申漪灵,你也来尝上一口,对酒当歌,酒后的感觉美妙极了。”

她摇摇头,微微一笑,拒绝了。

老同学,我还得告诉你:9.1武斗那天你爸爸被野战军抓去要点天灯,还是申漪灵找熟人把老人家救了,不然你早就成了孤儿了!水静渊说。

我把目光再次转向了申漪灵,只见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但眼睛却放着光。

我跟娜仁是好朋友,是发小。他爸爸是武装部的副部长。申漪灵说。

我想起来了,娜仁的爸爸原来是我国解放军队的短枪射击教练,当兵在北京;如今射击队解散了,他回到离家乡,当了武装部副部长。这人走路昂首挺胸,是个标准的军人风姿。据说也正直磊落,刚直不阿,也是个标准军人的性格。

谢谢你申漪灵,我刚知道,我该好好谢你的。来,我借水静渊的酒敬你一杯,”我举起了酒瓶子,“我替你喝了吧。”咕咕咕,我连喝了两口。嗓子像一团火一直顺着食管下到了胃里。但脑子还算清醒。

我高兴、我兴奋、我想唱歌!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
  
                列车飞快奔驰
  
                车窗的灯火辉煌
                  山楂树下俩青年在把我盼望
  

当那嘹亮的汽笛声刚刚停息
  
                我就沿着小路向树下走去
  
                轻风吹拂不停
  
                在茂密的山楂树
  
                风吹乱了青年旋工和铁匠的头发
  
               

啊茂密的山楂树 白花满树开放
                  我们的山楂树呀它为何悲伤

。。。。。。

 

你们看,我们是不是在山楂树下?唱完歌指着山里红树说,“我认为它就是山楂树。”我有些醉了,说话有些结结巴巴、口齿不清。

这是首苏联歌曲,叫《山楂树》。有人说这是黄色歌曲,是夸赞三角恋爱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这首歌。是因为醋意吗?

你们说,这姑娘到底嫁给了镟工还是铁匠?我盯着申漪灵说。

他们俩谁也不吱声,都默默的看着我。

你们--哪里知道,我-还是-去问山-楂树。”我抬起身。。。。。。。

我的感觉没有错,因为从水静渊的眼神上能看得出来。都说情人的眼睛是最犀利的,后来也真的得到了印证。但这是后话。

牛群是他们俩帮我赶回牧场的,并给牛饮了水。他们啥时候走的我就说不清了。

 

大宿舍里的故事

 

一晃夏天就到了。我跟“放牛娃”们混得很熟。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总是相互照应、体谅、帮助着的。太阳没出山我们就已经把牛赶到了坨子上,太阳要落山了我们才能回来。

夏天,是科尔沁草原最好的季节。

东方刚刚出现鱼肚白,马场长就跑到我们放牛娃的宿舍,高喊一声“出工啦,”然后啪啪地拍着懒在炕上不动的人的屁屁,响声像飞着的蝗虫发出不规律的啪啪声。

人们懒洋洋地起来了。胡乱地洗一把脸,就跑到厨房抓起窝窝头就咬,边咬边在水缸中用葫芦瓢舀起水来喝。吃饱了,再把窝窝头装到饭盒里面两个作为午饭,然后就直奔牛圈。这时,我已经精神非常饱满了。当时有一种说法: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红军吃草根仍能到达目的、取得胜利,我这点苦算不了什么。我十岁那年挨饿妈妈饿得晕倒在公厕里,险些丧命;现在吃窝窝头撑得鸭子一样直抻脖,怎能说苦。

马场长坐在牛圈大门旁的栏杆上,眯着眼睛,翕动着嘴唇,聚精会神地盯着蜂拥而出的牛群。很神奇,经他数过的牛群头数经年也没错过。晚上回来,他是要查验是否如数返回的,丢了牛放牛娃的工资就泡了汤。长年累月,牧场就他一个人在值班,其他人都到城里举着哭丧棒叮叮哐哐地革命去了,他却主动的留了下来。我很钦佩他的这种敬业精神,这是我接触社会后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放牛其实很简单。在草原上,你可以去采花,可以去抓蝈蝈,也可以去掏老鸹窝,但不能把牛给放丢了。春天青草刚刚冒芽时牛不好放。牛眼看草,像男人看女人一样,媳妇总是别人的好;牛呢,总是远方的草好,所以它就开始跑疯,我们得追着它跑,直至追回来为止,挺累的。夏天就好了,草长高了,牛也过了发情期,老实多了。绿草青青、蓝天白云,鸟儿在天上飞,兔子在地下跑,挺好的。但没有申漪灵在,我哪有那么多情致?每天一混就是一天。天人合一,人牛也合一,两条腿和四条腿的在此没有什么区别。它吃的是草,我吃的是草籽;它喝的是那眼井水,我喝的也是那眼井水。有的地方我还不如它。它有选择地吃了嫩草,吃饱了再把胃里的再返出来细嚼慢咽细细品尝;我吃的东西没有选择,尽管食物拉嗓子也得吃,还没法品尝。

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人是有智慧的,是高级动物,这就是真理。林彪说谁谁的话是真理,有点不对。钱钟书说真理是赤裸裸的,这还贴点儿谱。

好了好了,我要讲故事了。入夜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哥说。

大家都不吵了也不闹了,都倚在了各自的行李上。都是男人,都是像闭着眼睛走来求生存的男人,混熟了,就没有了那么多亚圣孟子说的羞耻之心。大多睡觉时都光着屁股。二十几个人躺了满满一炕,在昏暗的油灯下,有黑有白;有的部分很黑,像老鸹毛做的小鸟窝;有的剃胡子时一顺手剃了那老鸹毛,那里就剩了小蔫黄瓜。但习以为常,大家并不在意。见大家都躺好了,都在洗耳恭听,每天睡觉前都有一段段子联播。络腮胡子那毛嘟嘟的嘴里发出了有磁力的声音:

当年啊,抗日战争的时候,国民党匪军有一个女兵。这女子美极了,但谁也不知道她是女的,她每天跟着那帮老爷们儿跟鬼子打仗,是个当代的花木兰。有一次仗打得非常激烈,死了不少人,人们都打红了眼。突然,一个手榴弹在她身边爆炸了,她脸上出了很多血,并晕了过去。一个男兵看他受伤了赶紧跑了过来,晃着她的头说‘兄弟你受伤啦!’说着解开她被血染红了的裤子。

讲到这儿,络腮胡子不讲了,慢吞吞地翻自己的行李,像是在找什么,但就是找不到。有人急了,嚷着“找啥呢,快讲啊?往下、往下。”有人明白,赶紧递给他一支烟,旁边的人赶紧划火给点上。他猛吸了一口,吐出好几个烟圈才慢吞吞地说:姑娘这时醒了,赶紧说没事儿、没事儿,我没受伤。男兵扒开她裤子一看,大声嚷道‘你还说没受伤呢,你看,小鸡鸡都被炸没了,那么大的口子,还流血呢!’其实呀,她正好来例假了。

一炕的人哄地笑了。有人说“那男的不是你呀,啊?哈哈哈。”

这得检查检查,看看他的鸡鸡上有没有沾血。”说着就要动手。

哎哎,别,我要是你爸爸---那么大,还真赶上那个年代了。”络腮胡子说。

好小子,敢骂我,来弟兄们,上。”呼的一声大家响应起来。

哦,别别别。我有个提议。他说。

大家静静地等他,看有什么提议。

络腮胡子把目光转向了我,说:“我提议,让炕梢的小门老弟讲一个。这小老弟文质彬彬的,倒像个小姑娘。”

我知道,拒绝是没有意义的。我说好吧。我坐直了,说:“一个太监从皇宫里出来去逛窑子。但他不行啊,到了妓院就给妓女们讲故事。他说,有一次我遇到了一个强盗,强盗不由分说脱下我的裤子就举起了明晃晃的大刀向我砍来,我哎呀了一声。。。。。。,”我学着络腮胡子不吱声了,躺了下来。

大家等了半天,见我没了动静都说:“讲啊,下边,下边咋样啦?”

我慢慢地抬起头说:“下边——没了。”我说完再次躺了下来。

停了片刻,大家缓过劲来,“哄”地笑了。但我挺后悔讲了这个故事,因为他们不是妓女,我也不是太监,这里更不是窑子。

笑声刚一停,有个人说:“我给大家说一个吧。这是真事儿。我们那嘎达有一个很聪明的美女,有一次去饭店吃饭,要了一个‘爆炒狗鞭’。她夹菜时一不小心掉在了两腿之间,那女人大惊!说:‘狗的这玩意真厉害,煮熟了、炖烂了,它竟然还能认识路!’”

大家笑了。在朦朦胧胧的灯光下,我看到了不堪入目的景象,有几个人的暗处有了异常的举动。

。。。。。。。

第二天天还没亮,马场长照例来打我们的屁股了……

秋天如期而至。

那天北风怒吼,天冰冷冰冷的,弟弟一个人赶到了查干营子牧场。是他一个人来的。他才十三岁,走了二十公里,到牧场时天已经大黑。我很惊讶,因为弟弟手里什么都没拿。原来他是来找我回家去的。他说妈妈让我连夜赶回去。我料想中是家里面出了什么大事。我打上行李,结完账,和弟弟两个人顶着星月狂风,走完了那四十里地,回到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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