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传奇(十六)

         韩禄在家躺了一天,第二天一早起来。韩兴家看看韩禄,脸上已经慢慢消肿了,只是伤口还发红。辉儿一早就过来,在外屋忙乎着做饭。从那天把歪嘴人吓跑之后,辉儿就每天在韩家,一天三顿饭,做好饭再回家给曹木匠做饭。偶尔曹木匠不在家,辉儿就和韩兴家一起吃饭。韩禄看在眼里,心里想着,还是快点让他们成亲吧,这样的话,辉儿也方便些。韩禄起来下地,韩兴家说:“爹,好点了吗?”韩禄说:“没事了,好了。”韩兴家看着韩禄说:“脸还肿着,没好利索呢。”韩禄往外走,辉儿抬起头看着韩禄说:“爹,脑袋还疼吗?”韩禄边走边说:“不疼了,这么早就过来了,你爹呢?”辉儿用勺子在锅里搅着,一会儿又把勺子拿出来,看看勺子里舀上来的米,又把勺子放在嘴边,尝尝勺子里的米是不是烂了,然后才把勺子放回锅里,慢慢地搅着。辉儿慢慢地嚼着嘴里的米说:“我爹收拾当院呢,他说一会儿还想进城。”韩禄哼了一声出去了。

吃完早饭,韩禄要下地干活,韩兴家不让,他跟韩禄说:“你就在家歇几天吧,我去把地种上。你好好养伤,等把地种上了,咱们就去凤凰山,把娘他们接过来。”韩禄说:“我也去吧,快点把地种上,季节不饶人啊,再不种地,今年就要过去了。”韩兴家说:“爹,你还是在家吧,你的伤还没好呢。”韩禄站起来说:“走吧,庄稼人哪有那么矫情啊。告诉辉儿一声,照看着点屋里。”韩兴家拿起镐头,就往外走。辉儿从外面进来,差点和韩兴家撞个满怀。辉儿有些不好意思,羞红的脸慢慢低下。韩兴家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正要去找你,我和爹去种地,你在家照看着点。”辉儿说:“爹不是有病吗?让爹在家,咱俩去种地。”韩兴家说:“爹非得要去。”
听见韩兴家和辉儿在说话,韩禄从屋里出来,辉儿打了声招呼。韩禄说:“辉儿在家看家吧,我和兴家上山就行了。”辉儿说:“爹,还是我去吧,你在家看家。”韩禄说:“还是我去吧,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辉儿说:“种地我不会,我可以干些力气活。要不这样吧,反正咱的家也没有什么好看的,都去吧。”韩兴家看看韩禄,韩禄回头看看房门,又看了一眼辉儿说:“把门插上,走吧。”辉儿高兴地去插门,然后欢快地答应一声,跑到门口扛起一袋子荞麦种子,手里又拎着一把簸箕跟着韩兴家走了。
曹木匠看着辉儿去了韩家,自己也收拾收拾木匠家什,装上一袋烟,把门插上,又把大门关好,左右看看,才沿着风水沟唯一的一条小路去了城里。
城里已经热闹起来,家家的店铺门前都扫得干干净净,有的人家还在门前掸上水,看上去比别的地方干净许多。一股淡淡的土香沁入他的心里,他感到一阵亲切。
青砖高低不平地趴在地上,走在上面像是踩在龟背上。曹木匠对这条街太熟悉了,他不知道在这条街上走过多少次,几乎每一家的店铺他都进过。不过,他待的最多的地方还是大街边上那座房檐跟儿下,那的人多,什么人都有,也算是林东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曹木匠在大街上转了一圈儿,打听了几家店铺,只好又来到房檐跟儿边,他蹲在地上,拿出烟袋装着烟。这次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特意装了两盒洋火,免得到时候憋手。他装好了烟袋,把烟点着,嘴里抽着烟,眼睛在不停地四下打量着。
街对面是一家杂货铺子,杂货铺子看上去不怎么景气,好半天也没有人光顾。一袋烟的功夫,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来到这里。看起来,这个人对这里很熟悉,他把自己的那把像招魂幡似的招牌戳在后面,然后到旁边搬起半块青砖放在地上,从包里拿出几本书,这才把那副招牌打开。
上面的字是用黑墨写的,招牌耷拉在一起,看不清写的什么字,但是,曹木匠清楚,这是算卦的。那人在地上转了一圈儿才慢慢坐在半块青砖上,从地上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把书扔在地上。然后微微低着头,像是闭目养神。好像他到这里不是做买卖的,倒像是来享受的。
曹木匠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把烟袋在地上磕着,烟灰落在地上。曹木匠又把烟嘴吹吹,确认烟袋锅子里没有烟灰了,才把烟袋别在腰里。
曹木匠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找干活的,他索性站起来,把木匠家什放在地上,自己在不远处溜达着。
昔日红火的戴家烧锅关门了,留在这里的只有一把大锁。曹木匠没少在戴家买酒,戴家的酒是林东城出了名的,就因为出了名,惹恼了另一家烧锅,戴家才惹上官司的,落得个这样的结果。据说,戴家小掌柜的去了敖汉城投奔朋友去了。后来,曹木匠听说,这家祸害戴家的烧锅,就是林东城知县的小舅子。曹木匠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着:“这叫什么世道,好好的买卖不让做,非得欺行霸市,还有咱老百姓的活路吗?”
曹木匠在戴家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刚要转身,从大街的那一边过来几个人,拿起斧头就把锁头砸开,接着把大门一推,大门上冒出一股尘土。大门“哗啦哗啦”地开了,曹木匠看见了里面熟悉的院子。可惜的是,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昔日热火朝天的景象不见了,站在那里的大门就像一棵老态龙钟的枯树。几个人打开大门,看着曹木匠站在那里往里面看就说:“离远点,这有什么好看的。”曹木匠转身往一边走去,接着就听见几个人的大笑声。一会儿又传来说话声:“怎么样,这里从今以后就改姓了,哈哈哈。”笑声传的很远,包括街对面算卦的那人都听见了。
曹木匠的心“怦怦” 地跳着,他想,这世道真的要变了,看来这世道真得变了。他转身看看自己的木匠家什,然后走到街的那边,径直来到那个算卦的地方。算卦人正在闭目养神,听见有人走过,他微微睁开眼睛,然后再闭上,身子左右晃动着,像是在坐摇车。
曹木匠来到那人跟前站住,静静地看着算卦人,算卦人慢慢睁开眼睛,好像又打了一个哈欠才欠欠身子说:“不是真心的,闲着无聊。”曹木匠没有说话,还是静静的站着。算卦人又说:“家境动荡,人丁不旺,府有一女,靠邻一男。”曹木匠觉得奇怪,他蹲在地上看着算卦人。算卦人又说:“都是混日子的人,将就吧。”曹木匠不解的问:“先生说的可是我吗?”算卦人微闭着眼睛说:“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注定的,谁能改变的了?这都是命。”曹木匠接着问:“先生算卦收多少银子?”算卦人笑笑说:“我一贱人,哪有银子的命啊,算了一辈子的命了。到现在我也没算明白自己的命,有银子给点,没有银子就当是陪我说话了。”曹木匠往跟前凑凑说:“先生,那你给我看看,我家今后可有转机?”算卦人看看曹木匠,从上到下,好像看到了骨子里。看了一会儿,算卦人才说:“东邻冢,西邻福,福阔,可以辟冢茔,只是现在正在沟底,爬上来还需时日。不过,小女非福相,可快于结缘,免生后患。”曹木匠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算卦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不解地看着算卦人。算卦人似乎看明白了曹木匠的心思,他拿起地上的一本书在手上拍拍说:“一切都是命啊,凡事要抓紧,以防夜长梦多。”曹木匠更加糊涂了,他蹲在地上看着算卦人说:“你说的我怎么不明白,你能说得明白点吗?”算卦人把身子靠在后面的墙上说:“山上要下雨了,抓紧回去收拾一下吧,看看那边,通红一片,你没听见?你听,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曹木匠说:“先生说什么要抓紧,以防什么夜长梦多,你跟我说明白点好吗?”算卦人又看看曹木匠说:“风水沟的人都是多磨难的,来也简单,去也简单,看似简单,其实不简单。单说小女,一口井水吃不到头。”曹木匠说:“先生是说小女命硬?”算卦人不看曹木匠说:“这就是命,谁也改变不了的命,由她去吧,这口水不吃,恐怕就没有水吃了。”
曹木匠的后背冒着凉风。他焦急的说:“你是说让小女马上成亲?”算卦人说:“这口井水浅,只够一个人吃的。”曹木匠似懂非懂地看着算卦人,稀里糊涂地点点头,又无奈地摇摇头。算卦人打了一个哈欠,又从地上拿起那本旧书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一切都是天注定的。”接着他又拉着长声说:“一切都是天注定的。”
曹木匠摸摸身上,没有银子,他拿出烟袋,装好一袋烟递给算卦人说:“先生也看出来了,我身上没有银子,就抽一袋烟吧。”算卦人接过烟袋,曹木匠把烟袋点着,算卦人用力地抽了一口,接着就是一阵咳嗦。曹木匠说:“这烟有点冲,晾烟的时候蒿子放少了。”算卦人抽了几口,把烟袋递给曹木匠说:“宜早不宜迟啊。”说着又咳了几声。曹木匠收起烟袋,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见街道对面有人喊着:“木匠,木匠呢?”曹木匠站起来,转身往自己放木匠家什的地方望去,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找人,他赶紧答应一声,快速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说:“先生的话我记住了,谢谢先生。”算卦人没有搭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曹木匠跑了过去。
曹木匠几天的等待,终于等来了一份活计。主人是一户做小买卖的,家中老父亲病危,要打一副棺材。曹木匠和主人谈好了价钱,跟着主人走了。按照主人的要求,曹木匠算好了木料,开始备料。好在主人家早有准备,木料都是干透的,拿过来就可以用。这样,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攒一口上好的棺材。按照惯例,木匠做活,就吃住在主人家里,可是今天,曹木匠必须回一趟家,他心里有事,他有不少事情要和辉儿说。他还想见见韩禄,商量一下辉儿和兴家的事,算卦人的话,让他心里没底,尽管他不是十分明白。但是,他隐约觉得辉儿和韩兴家成亲的事,还是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一个下午,曹木匠把料备好,画好线,准备明天锯料。说好了,在主人家吃饭,可是,曹木匠心里有事,他放下手里的活,把木匠家什归拢好,放在主人家里,自己轻手利脚地往家里走。
太阳落山好一阵子,曹木匠才到家。辉儿还没有吃饭,她给韩家做完饭,看着韩禄和韩兴家吃上饭了才回家,站在门口等着爹回来。按理说,爹早该回来了,今天这么晚还没回来,辉儿想,是不是找到活儿了。还是没有找到活儿,会不会……辉儿想起那天那个歪嘴人,她的心里一阵紧张。她不时地在门口张望。韩兴家从屋里出来,看着辉儿一直站在门口就说:“要不你过来先吃饭吧,等爹回来再说。”辉儿说:“我再等一会儿,你去吃吧,我也不饿。”韩兴家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曹木匠进屋简单洗洗,盘腿坐在炕上,辉儿给爹盛上饭。曹木匠说:“烫一壶酒。”辉儿出去烫酒,一边烫酒一边说:“爹今天是不是找到活了?要不然怎么想起来喝酒了。”曹木匠说:“今天还行,找到一份活计,给一户人家打一副寿材,明天我就不回来了,等做完活才回来。”
辉儿给曹木匠倒上酒,曹木匠喝了一口说:“做完这份活,还能挣些银子。等爹有了银子,一定带你去城里,扯上一块好布料,给你做几件像样的衣服。”辉儿说:“爹,我不要,等爹挣了银子,还是先给爹做几件衣服吧。”曹木匠吃了一口菜说:“爹就不用了,你一个姑娘家的,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怎么行啊。”辉儿也盛了一碗饭坐下,曹木匠看着辉儿说:“辉儿,爹跟你说件事。”辉儿放下手里的饭碗说:“什么事啊,爹,你就说呗。”曹木匠喝了一口酒,把酒盅放下说:“我想问问你和兴家的事。”辉儿低下头,脸上有些发烧,她红着脸说:“我们俩有什么事啊。”曹木匠说:“我看你们也不小了,干脆早点成家得了。”辉儿的脸更红了,她羞涩的说:“爹。”曹木匠接着说:“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就去和韩家说说,看看韩家什么意思,如果没有意见的话,这事宜早不宜迟。”
曹木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出这几句话,他自己都感到一惊。辉儿看了爹一眼说:“不是说好了吗,等兴家他们把娘接回来,我们就成家吗?现在正忙着种地呢。”曹木匠往外面看看,外面已经黑了,屋里的油灯显得很亮,灯捻上冒着一缕青烟,一直向上,一直到屋顶,屋顶留下一层烟熏的痕迹。
曹木匠抬头看看说:“这世道,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我是怕夜长梦多。”辉儿有些奇怪的看着曹木匠说:“爹,你今天是怎么了?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曹木匠摇摇头说:“没有,爹就是觉得你们也不小了,该是成亲的时候了。再说了,你和韩兴家也对心情,还等什么。”辉儿有些不好意思,她也想过,可是,爹已经跟人家说了,等着韩家从凤凰山把娘他们接回来,她们再成亲。可是,现在正在种地,哪有时间去凤凰山。还有,爹还有伤没好利索,哪能说去就去呀,还是等等吧。辉儿想了一会儿说:“爹,我看还是等等吧,等韩家人都来了也不晚。”曹木匠喝了几口酒,脸慢慢红了。他喝了一壶酒,又吃了一碗饭才放下筷子说:“就是担心啊,担心夜长梦多。”辉儿真的有些糊涂了,她从没有见过爹这么悲伤过,就是在曹家最难的时候,爹也是强硬的。可是,今天是怎么了,净说些让人费解的话,这让辉儿有些不解。
曹木匠放下碗筷,拿起烟袋慢慢的装着烟,辉儿收拾着桌子。曹木匠抽了几口烟,抬脸看看外面,又下地站在门口看看韩家。韩家还亮着灯,他跟辉儿说:“我去那院儿看看,一会儿就回来。”辉儿说:“早点回来。”
韩禄和韩兴家在地里干了一天,辉儿提前回来一会儿,把饭做好,韩禄和韩兴家回来就吃上饭,这样的待遇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享受着了。
也许是干活有些累了,或者是伤口抻着了,韩禄感觉脑袋有些疼。要不是辉儿回来做好了饭,等他们回来再做饭,现在也吃不上。
韩禄心里觉得,辉儿真是不错的孩子,要是早点让他们成亲就好了。想到成亲,韩禄又想起了凤凰山。也不知道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了,兴家他娘快生了吧,但愿平安无事。还有大嫂,她的病怎么样了?是不是好点了,还有老三,会不会又去下山。韩禄想,老三一定会下山,他了解他,韩家遭了这么大的难,就凭老三的性格,他会老实儿的坐在山上吗?他一定会下山找官府报仇,这样的话就太危险了,这要是让官府抓住,韩家可就……韩禄想着,脑袋“呼”地冒出一股汗来。他擦了一把汗,转身看看垛在炕梢的被垛,他知道,那把洋家伙就放在被垛底下。那天要不是兴家一枪把歪嘴人的帽子打飞,说不准辉儿就被他们抢走了。真是那样的话,韩家的脸可往哪搁啊?怎么向曹家交代呀。可是,歪嘴人会这样善罢甘休吗?这些人猖狂惯了,吃了这样的亏,他们能不来报复吗?韩禄心里没底。他不担心韩兴家,他担心的是辉儿,那些人会不会再对辉儿下手?想到这些,韩禄打了一个寒战。他总觉得心里放不下,越是放不下,心里想的就越多,此时,他真想一下子把山上的人全接回来。
韩禄想着,听见外面有人进来,喊着韩兴家,韩兴家迎出去,看见曹木匠来了就说:“爹来了,快进屋。”曹木匠答应一声进屋,韩禄从炕上下来,招呼着曹木匠坐下。曹木匠坐下,韩禄拿出茶缸子沏茶,又拿出两个大碗,倒满茶水,递给曹木匠一碗说:“今天又进城了?”曹木匠点了一下头说:“是,今天进城了,好歹的算是找到一份活计,估计能干上几天,好歹也能挣点银子。”
韩禄装好一袋烟递给曹木匠,曹木匠接过烟袋抽着,韩禄说:“辉儿跟着干了一天,回来还得做饭,真是难为孩子了。”曹木匠说:“孩子年轻,多干点没啥,将来顶门过日子,不干活哪行啊。”韩禄说:“也是,我们韩家世世代代庄稼人,哪一辈子也没离开过土地。庄稼人吗,就是干活的命,将来辉儿进了门,可就苦了她了。”曹木匠说:“亲家,可别这么说,我们是穷人家,啥样的苦日子都过过,现在已经很好了。”韩禄说:“我想,过几日,等把地种完就去凤凰山把他们都接过来,这样一家人也就团聚了,到那时也好让辉儿他们成亲。”曹木匠也说:“就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都是逃难过来的,也没有那么多说道,亲戚们吃顿饭就算完了。”韩禄说:“那可不行,我们韩家得备彩礼,好歹也得办些酒席,请一下咱们风水沟的老少爷们儿。”说着,韩禄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曹木匠听得出来,他也知道韩家现在的难处,不过,曹木匠的心理非常复杂。不知怎么,他在城里听完算卦人说的那些话以后,就觉得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看着韩禄,他想说出自己的担心,可是他又不好意思开口,韩家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韩家够难的了。
曹木匠喝了一口茶水说:“亲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接他们?”韩禄思忖一下说:“我想把地种上就去,那么些人在山上也不是个事儿,这里好歹也算个家呀。”曹木匠点了一下头。韩禄接着说:“这一晃就好几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敖汉城里怎么样了。这世道,真是没法说。”说完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得体,会让曹木匠联想许多,可是,话已出口,他也没有什么办法收回,只好任曹木匠自己去想。曹木匠似乎觉察到了些什么,他看看韩禄,又往外面看看韩兴家说:“看来这世道真要变了。”
两个人没有主题的说了一会儿话,曹木匠要走,韩禄说:“再坐一会儿吧,天还早着呢。”曹木匠说:“明天还得去城里,明天去了,晚上就不回来了,等着把活计干完再回来,辉儿就你们帮着照顾着点。”韩禄说:“那是说啥呀,都是一家人,明天就让辉儿过来吃饭,自己不用在家里做了。”曹木匠心事重重地走了,他本想和韩家说说辉儿和兴家成家的事,可是,一直到走了,也没能说明白。
来的时候,他还想和韩禄说说在林东城里遇上那个算卦的。他对那个算卦人说的那些话,始终心有疑虑。韩禄心里也不痛快,他想,曹木匠来家里,肯定有什么事情想说。可是,一直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不过,凭韩禄的感觉,曹木匠肯定有什么事情,是辉儿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事?别的还能有什么事,最大的事情就是辉儿和兴家的事,难道曹木匠有什么想法了?后悔了还是怎么着?韩禄想不明白。他想,不管怎么说,韩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决不能让兴家打光棍儿,大凤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是,朱皮匠会怎么做,韩禄是知道的,说不定,从韩家出事以后,朱皮匠已经给大凤另外找了婆家。这一点,朱皮匠是干得出来的。可是,曹木匠会是什么想法呢,韩禄猜不出来。
韩兴家进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阵子茶水,然后喘了几口气说:“爹,我看再有两天就差不多能种完,种完咱就走吧。”韩禄说:“行,把地种完咱就走。 ” 
韩彩花看见娘的病好了,自己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心里越来越敞亮。在山上又照看了娘几天,韩白氏告诉彩花:“你去忙你的,我什么事也没有了,自己就像做了一个梦,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这几个月,就像过了几年。”韩彩花看着娘真的好了,真的明白过来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看见娘每天忙忙活活的帮着山上的弟兄们洗衣做饭,韩彩花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是韩家出事以来,韩彩花的第一个笑容,笑得舒心,笑得幸福,笑得踏实。她自己跑到山顶上,大声地喊着,她要宣泄,她要把憋在自己心里的所有淤积喊出来。她喊了一声又一声,喊声惊扰了正在树上歇息的小鸟,小鸟惊叫着飞走了。看着惊飞的小鸟,韩彩花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此时,她多么想变成一只小鸟,在天空自由飞翔,飞过高山,飞过丛林,一直飞到自己的家里,飞到胡大宝身边。
韩彩花把身子靠在一棵粗大的树上,手里拿着一片树叶,不停地在手里揉着。从敖汉城逃出来这么多天,她还是第一次自己出来。那些日子,每天陪在什么也不记得的娘身边,除了心酸就是心痛。好在娘的病终于好了,终于记起以前的事情了。韩彩花想着,高兴之余,她的心里又有一种失落。爹没了,说没就没了,这让韩彩花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好好的日子,就这样一下子变了。虽说在山上,三叔和山上的弟兄们对她们都很好,但是,她没有家的感觉,没有一点安全感。敖汉城的家也没了,自己将来的家在哪里?韩彩花不知道。二叔和兴家也走了好久了,到现在一点信儿也没有,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那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二婶马上就要生了,也不知二叔知道不知道。还有让韩彩花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胡大宝,从接到官府要抓人的消息到现在,大宝怎样,会不会受牵连?韩家的事情会不会影响到胡家?还有最让韩彩花担心的,胡家会不会改变主意。
韩彩花不想想下去,她相信胡大宝,尽管她也知道,胡有才会权衡利弊,会根据事态的发展而改变自己的计划。但是,她觉得她和胡大宝的事,胡有才不一定能改变得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世道,谁能看透谁的心啊,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保全自己,谁还会管别人的事情?若是好事还好,偏偏是这种反对官府的事情,别人躲还来不及呢,谁还会主动去找这样的麻烦。韩彩花想了一会儿,她不想再想下去了,她要下山,她要回一趟敖汉城,她要亲眼看看胡大宝,哪怕是一眼也好。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感谢胡大宝给韩家报信儿,她也得回去一趟。
韩彩花转身要走,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她吓了一跳,赶紧朝枪响的地方望去。一会儿,韩彩花看见韩兴禄抱着枪从那边过来。韩彩花赶紧问:“兴禄,是你打枪吗?”韩兴禄听见喊声紧跑几步来到韩彩花跟前说:“是啊,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韩彩花说:“出来很久了,心里憋闷,出来透透气。”韩兴禄摆弄着手里的枪说:“姐,看看,带劲吧,刚才我看见一只野兔就打了一枪,可惜没打着。”韩彩花笑笑说:“你以为你拿着枪就能打猎呀,没那么简单。不过,这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定要小心啊。”韩兴禄把枪一举说:“没事,姐,你就放心吧,等哪天我给你打一只狍子来。”韩彩花笑笑说:“看你小小年纪,还挺逞强的。”韩兴禄把脖子一挺说:“咋了,我就是要学会打枪,像三叔一样。我最佩服三叔了,多威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将来就要像三叔那样。”
韩彩花止住笑容说:“兴禄,你还小,将来咱们有家了,你还得好好念书,识些字,也好懂得更多的道理。不能总是枪啊炮啊的,那是大人们的事情。”韩兴禄说:“我不念书,没有意思,我就拿枪,像三叔那样。三叔说了,过几天还要下山,杀几个清兵,给大爷报仇,顺便再搞几条洋枪。姐,那洋家伙真好,一打一大片,真过瘾。”说着还学了几下,嘴里“啪啪啪”地喊着。韩彩花说:“三叔说还要下山?”韩兴禄说:“是啊,那天三叔和几个弟兄说的,我都听见了,我想跟三叔去。”韩彩花说:“不行,坚决不行。你还小,你还是个孩子,这种事情是要掉脑袋的。”韩兴禄说:“我不怕,三叔不怕我就不怕,大爷没怕,我要为大爷报仇。”韩兴禄说着,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韩彩花摸着韩兴禄的肩膀说:“兴禄,大爷的事情把咱们韩家变成这样了,要不是大爷反对官府,能被杀吗?咱们能落到这种地步吗?你还小,千万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韩兴禄不解地看着韩彩花,韩彩花的眼睛湿润了,她没想到,兴禄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想法。她心里害怕,爹的事给她的打击太大了。
她看看兴禄说:“走吧,回去吧,时间长了,三叔该惦记了。”韩兴禄把枪扛在肩上跟着韩彩花走了。回到屋里,韩白氏正在和韩肖氏说话,韩白氏看见彩花回来就说:“你去哪了,这么长时间?”韩彩花说上山顶看看,来了这么长时间,山顶什么样子还不知道呢。韩白氏看了韩肖氏一眼说:“看看,她二婶子,我这病刚好,她就不管我了,这不闲的没事儿去山顶上玩儿去了。”韩肖氏笑笑说:“大嫂,彩花可是个好孩子,这段时间彩花可是一会儿都没离开过你,你的病好了,该让孩子出去玩玩了。”韩白氏叹了一口气说:“是啊,苦了这孩子了,你大哥这一没了,我又病了这么长时间,你说咱们韩家这是怎么了?咳。”韩肖氏说:“大嫂,你也别着急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还是想想今后怎么办吧。”韩白氏停了一会儿说:“也是,他二叔都走了这么长时间了,一点信儿也没有,也不知道他们落下脚了吗。”韩肖氏不再说话,她费劲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韩彩花坐了一会儿,又和娘还有二婶子说了几句话,说要出去看看几个妹妹,转身到了外面。她看着韩兴禄还在外面拿着枪瞄准儿就说:“兴禄,三叔在哪?”韩兴禄抬起头来说:“三叔在后屋。”韩彩花说了一声去了后屋。
韩兴正在和几个弟兄说着什么,看见韩彩花来了,马上停住。韩兴看着韩彩花说:“彩花,你怎么来了?不在前屋和你娘说话,到后屋干啥?”韩彩花看看三叔说:“三叔,你不用背着我,你们要干什么我知道。我找你就是想跟你们一起行动,我也想下山。”韩兴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只手插在腰里看着韩彩花说:“彩花,你说什么?谁说我们要下山,这里没你什么事,赶快去前屋,看看你二婶子怎么样了,你得好好照顾你二婶子。”韩彩花说:“三叔,你就别跟我说这些了,你们的想法我都知道,这些事情在城里的时候我就干过。城里的情况我比你熟悉,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想回去看看。”
韩兴把脚从凳子上拿下来,用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说:“我也没说下山啊,再说了,就是要下山那也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值得吗?”韩彩花说:“三叔,你就不用瞒我了,兴禄都告诉我了,这次你们下山,就是想再到官府弄几条洋枪。那里我熟悉,你不用去,我给弟兄们带路。”韩兴摸着脑袋左右看了彩花几眼说:“没看出来,小丫头,还挺有两下子的。说说,你是怎么想的?”韩彩花也上下打量着韩兴说:“三叔,不瞒你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我就给我爹的组织报过信儿。要不是为了掩护同盟会的人,我爹也不会被抓。所以,敖汉城里同盟会的人我基本都认识,像你们这样不行,要有组织、有计划,既要把枪抢来,还要不被官府发现。这样才能保存自己,达到消灭他们的目的。”
韩兴听着彩花说的这些,心里倒有些害怕。他没想到,一个女孩子家的,竟有这样的想法。他不想让韩家人再干这样危险的事情,韩家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了。他不能再让韩家人去冒险。韩兴看了韩彩花一眼说:“彩花,这些事情你就不要参与了,这都是男人的事,你就在山上好好照顾你娘和你二婶子。韩家,你是老大,将来你得好好撑着这个家,下山的事你就算了吧。”
韩彩花有些着急的说:“三叔,你就让我去吧。我娘也好了,有你在山上,我们去去就回。”韩兴犹豫了,他从心里不想这样,可是,韩兴禄这小子不知不觉地就透露了风声。看着韩彩花的样子,韩兴想,真要是不让她去,一旦她自己偷着去可怎么办,那样的话不是更危险吗?与其那样的话,还不如让她去看看,了了她的那份心思。想到这里,韩兴审视地看着韩彩花说:“你真的想去?”韩彩花听见韩兴这样问自己,觉得有希望,她坚决地说:“想,如果不是我娘有病,我早就下山了。”韩兴心里一惊,想想这孩子真像她爹。
韩兴沉思了一会儿说:“好,那就多派几个弟兄和你一起去,不管能不能搞到枪支,一定快去快回。”韩兴看着身边的几个弟兄说:“你们几个一定保护好彩花,我们只要枪。不过,要是顺手的话,干掉几个清兵也行,为大哥报仇。”几个弟兄齐声答应着。
韩兴双手插在腰里说:“那好,趁着今晚是夜黑头,你们就下山,不管几天,一定要趁着夜晚出城,明白吗?”几个人答应一声,转身出去。韩兴把韩彩花叫住说:“彩花呀,你可一定要小心啊。你爹没了,你娘不能没有你呀,你非要进城,三叔真的不放心。”韩彩花说:“三叔,放心吧,我会平安回来的。”韩兴在韩彩花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然后又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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