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老归山

 杨喜庆

 

我没有想到,大黄猫还能回来。这已经是它离家出走的第七天了。半夜,大黄猫从窗户的猫洞钻进屋里,嘴里还拖着一只兔子。兔子很大,从猫洞拖不进来,只拖进一个脑袋,大黄猫就自己钻进屋,在爷爷的身边“喵喵”的叫着。爷爷从炕上起来,大黄猫赶紧跑到猫洞跟前,看着爷爷不停地叫。爷爷趴在窗户上往外面看着,然后披上衣服,把那只兔子拿回屋里。

兔子的脖子被咬开了一条大口子,鲜血流在肚皮上,爪子上。大黄猫的脖子上嘴上也沾满了血迹。兔子很大,浑身发青的毛色,看上去就是一只野兔。爷爷把兔子放在地上,大黄猫看了一眼兔子,扭头跳到炕上。爷爷把煤油灯点着,在大黄猫的脑袋上摸了几下,大黄猫“喵喵”的叫了几声,还把眼睛闭上,像是享受。爷爷看着大黄猫说,妈那巴子的,一走就是好几天,我以为你归山了呢。大黄猫像是听懂了似的“喵喵”的叫了起来,然后用爪子在脸上来回的洗着,再用舌头舔舔爪子。一会儿,大黄猫叫了一声,用后爪子用力的捯着脖子,然后不停地叫着。爷爷看了大黄猫一眼说,等天一亮,我就把兔子扒了皮,炖上,给你一条大腿吃。大黄猫看看爷爷还是“喵喵”的叫着。爷爷又用手摸摸大黄猫,当摸到大黄猫脖子的时候,爷爷的手一下子停住了。他赶紧仔细的摸摸,然后用手拨开大黄猫的毛一看,一条细细的铁丝套在大黄猫的脖子上。爷爷用力拽了几下,铁丝死死的缠在大黄猫的脖子上,爷爷拽一下,大黄猫就张一下嘴,很痛苦的样子。爷爷下地,从一个柜子上,找来剪子,轻轻地把剪子伸进去,用了好大的劲儿,才听见“嘎”的一声,铁丝断了。爷爷把铁丝慢慢地从大黄猫的脖子上解下来,仔细的看看说,妈那巴子的,这是兔猫套子,你怎么钻到那里去了,多危险啊。然后又摸摸大黄猫说,真行啊,这要是兔子钻进去必死无疑了。大黄猫叫了一声,回头舔着脖子。爷爷把煤油灯端到大黄猫跟前,拨开大黄猫的毛看看,猫的脖子勒进去很深,隐约还冒着血水。爷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柔情的摸摸大黄猫,把被子掀开说,进被窝吧,明天早上我给你上点药就好了。

天还没完全放亮,爷爷就起来了。这是爷爷的习惯,无论春夏秋冬,天天如此。爷爷到驴圏给毛驴子添些草料,又把院子打扫一遍,才进屋招呼我起来。不过,今天他并没有招呼我,而是,轻轻的把被子掀开,看看大黄猫睡得怎样。

大黄猫好像还没有睡醒,看着爷爷把被子掀开,有些不情愿的叫了一声,然后打了一个哈欠,翻了一个身,又睡去了。爷爷看看它又看看我说,起来吧,老爷儿(太阳)都晒屁股了。我睁开眼睛看看外面,天亮了,但是太阳并没有出来。我伸了个懒腰,把身子转过去看着爷爷。爷爷微笑着看着我,似乎要说什么。我定定神,又打了一个哈欠才看见爷爷手里掀着被子。我仔细一看,大黄猫躺在被窝里。我“轱辘”一下起来说,大黄猫,大黄猫,大黄猫回来了。爷爷,大黄猫什么时候回来的?爷爷笑笑说,咋天晚上就回来了,看你睡得像个死狗似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赶紧凑到大黄猫跟前,大黄猫四脚朝天的躺着,看见我起来,也翻个身看着我叫了一声。我趴在大黄猫跟前,用力的摸着大黄猫的头说,大黄猫,你去哪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大黄猫慢慢抬起头来看看我又叫了一声。然后坐起来,用爪子洗脸。爷爷说,下地看看,大黄猫昨天晚上抓回来一只兔子,好大的一只兔子,中午我给你们炖了吃。爷爷把你们两个字说得很重,我知道,这个“你们”不仅包括家里所有的人,肯定还包括大黄猫。我高兴了,一下跳到地上,去看那只兔子。大黄猫看见我跳到地上,它也从炕上跳下来,跑到那只兔子跟前,在兔子身边转了一圈儿,看看我,突然一下子扑到兔子身上,一下咬住兔子的脖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眼睛却警惕的看着我。我明白,这是大黄猫在向我表示自己的勇敢。我蹲在地上,想摸摸那只兔子,没想到,大黄猫一下子把兔子咬的更紧了,嘴里的“呜呜”声更大了。我有些害怕,但是,看看那只肥大的兔子,还是忍不住想去摸摸。大黄猫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站起来拖着兔子就往墙角走去。还不时用眼睛瞄我一下。我有些不快,站起来跟着大黄猫。大黄猫讨厌的看着我,警惕的防备着我的一举一动,嘴里不停地“呜呜”的叫着。

大黄猫在我家已有十几年了,从我记事那天起,大黄猫就在我家。那时候它也小,我也小,家里也没有什么好玩儿的,有时间我就抱着大黄猫来回的跑,有时还用手抓着猫的脖子,在地上来回的转着,大黄猫痛苦的叫着,就是那一次,大黄猫狠狠的挠了我一下,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三四条血印子清晰地留在胳膊上。爷爷狠狠的打了大黄猫一顿。大黄猫似乎知道自己惹祸了,没有叫一声,只是悄悄的跳到墙头上,舔着被爷爷打的地方。爷爷抚摸着我的头,像抚摸大黄猫的头一样。我没完没了的哭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爷爷蹲在地上看着我说,没事儿的,一会儿爷爷给你上点药就好了,小猫就是挠人的,那是它的本能,你不伤害它,它会挠你吗?其实,它什么都懂,就是不会说话罢了,好了好了,不哭了,以后不祸害猫就行了。我又吭叽了一会儿才揉着眼睛进屋了,进屋的时候,我还狠狠地白了大黄猫一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那时起,我不再敢轻易地抱谁家的小猫。实在喜欢,也是摸摸头而已。过了一天,仅仅一天,大黄猫似乎忘记了挠人和挨打的那一刻,依旧和每天一样,吃饭喝水睡觉,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有时叼回来一只鸟,有时叼回来一只老鼠,我还记得,有一次,大黄猫竟然叼回来一条蛇,吓得全家人惊呼起来。还是爷爷用铁锨把蛇从猫嘴里抢出来,拿出去埋了。那一次,爷爷把大黄猫叫到外面,用鞋底子打了它一顿。打完猫,爷爷看着我说,以后不行用筷子和鞭子打猫,那样的话,猫才往家里叼长虫,爷爷把蛇叫长虫。我低着头不说话。

被蛇吓了一回,被猫挠了一回,我对大黄猫没有什么好感了。虽说有些讨厌它,但是,对于大黄猫的自卫能力和捕获能力,还是敬佩的,所以,我开始对大黄猫敬而远之。

山坡的小树林开始泛绿,树叶一点一点的张开嘴了,像刚刚破壳的小鸟。昨夜的一场雨,给树林增加了新的活力,第二天,树叶就慢慢地放开了。从远处看去,满眼的绿色。看着嫩绿的秀色可餐的树叶,真想摘下一片尝尝鲜。爷爷用一个树杈和两根橡皮筋给我做了一个弹弓,我拿着弹弓跑到树林子里去打鸟。

通往树林子的小路是砂石路,路上的石子被车反复碾压以后,变得光滑了,我边走边捡着合适的石子,用来做弹弓的子弹。走到树林旁,弹弓用的子弹捡了一挎兜,足够用一阵子的。

树林子里,一种叫不上名字的小鸟是非常好打的,飞得低,还不怕人,就我的弹弓水平,一天也能打好几个,足够大黄猫一天吃的。

那种鸟叫什么名字,至今我也不知道,只是听邻居伙伴儿告诉我,这种鸟叫“驴粪球子”。鸟不大,浑身棕灰色,看上去真就有点驴粪的颜色。我想,邻居伙伴儿也一定不知道这种鸟的真正名字,只是自己随便的,看着这种鸟的外观像驴粪蛋子,才这么叫的罢了。伙伴儿这么叫,我也这么叫,后来,爷爷也这么叫。直到现在,我仍然把这种鸟叫“驴粪球子”。看着这种鸟的影子,我就知道,春天来了。不过,这种鸟有多少葬身于我的弹弓下,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打的最多的一次,大黄猫两天没吃完。现在想起来,真是作孽。我时常做梦,梦见自己打鸟的情形,醒来时便是一身冷汗。看见一个个活蹦乱跳的“驴粪球子”,我就深深的内疚。

大黄猫自从吃了我给它的鸟以后,白天几乎不再出去了,而是躺在家里“呼呼”睡大觉,听见我回来,“轱辘”一下起来跑到我跟前,站立起来和我要“驴粪球子”吃。我很大方的把刚刚打来的“驴粪球子”扔在地上。大黄猫左右转转,然后“呼”的一下扑到鸟的跟前,用两只前爪子把“驴粪球子”捧起来,高高的扔出去,鸟快落地的时候,大黄猫又轻松地接住,反复玩儿了好一阵子,大黄猫才慢悠悠的把“驴粪球子”吃了。

整整一个夏天,只要我有时间,大黄猫的伙食就是“驴粪球子”。以至于后来,大黄猫对我不再那么热情,对“驴粪球子”也不是那么感兴趣了。看着我扔给它的“驴粪球子”只是看看,然后不情愿的走了。我知道,大黄猫吃够了,该换换口味了。白天睡足了的大黄猫,晚上开始出去了,有时候半夜回来,有时候天亮了才回来,不是叼回来一只老鼠就是叼回来一只“大眼贼”(一种鼠类)。自从爷爷用鞋底子打了它一顿以后,大黄猫没再往家里叼过长虫。

爷爷把兔子的皮扒下来,说等着鞣好了给我做一副手套,兔皮手套又软又暖和。大黄猫蹲在一旁看着,不时的叫上一两声,好像在显示自己的战利品。爷爷干完手里的活,又从灶膛里拔出一点灰来,扒开大黄猫的毛,把草木灰涂在大黄猫的伤口上。大黄猫听话的任凭爷爷摆布着。一会儿,大黄猫的脖子上变成了一条黑黑的项链。我想起来了,那年我让大黄猫给挠了的时候,爷爷也是用的草木灰给我涂上的。

那一顿兔子肉吃得很香,我吃了一条兔子腿,那一条大腿谁吃了我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讲,大黄猫没吃着。

大黄猫在家养了几天伤,一天晚上,大黄猫又出去了,一直到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大黄猫才回来。我发现,大黄猫脑袋上的毛都立了起来,就连尾巴上的毛也立了起来,变得很粗,看上去有些吓人。大黄猫在屋里来回的走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显得心神不安。一会儿站在窗台上,一会儿又跑到外面的墙头上,偶尔还叫上一两声。大黄猫的叫声也发生了变化,声音变得沙哑粗犷,听着有些瘆人。我叫着大黄猫,试图让它进屋,可是,我的努力是徒劳的,大黄猫根本不予理睬。仍然站在墙头上叫着。爷爷把它的饭碗端出来,跟大黄猫说着吃饭进屋之类的话。大黄猫似乎温顺了些,跟着爷爷进屋。爷爷看看大黄猫的黑眼仁儿变成一条竖线了,就说,中午了,该吃饭了,你怎么了?妈那巴子的。大黄猫看看爷爷,又在饭碗处转了一圈儿,用鼻子闻闻饭碗,然后又跳到窗台上,往外面望着。爷爷叹了一口气,然后无奈的摇摇头。

大黄猫老了,爷爷也老了。爷爷的身子不再像以前那么高大,走起路来也不再带着一股风。每天一早,爷爷会不停的咳嗦,后来我发现,爷爷吐的痰里带着血丝。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跑到医院给爷爷买药,可是,爷爷的病并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爷爷摸着我的头,用力的喘了一口气说,没事儿的,老了,都这样,叶落归根,人老归天,猫老归山,不远了,不远了。

我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那时的表现和自己的年龄极不相符。在别人无忧无虑的年龄,我却越来越担心这个家的境况。爷爷病了,我似乎一下子长大了。昔日不闻不问家里所有的事情,似乎一下子都要我考虑,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肩上沉重了许多,心里的琐事也比同龄人多了许多。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自己要比同伴们成熟,也可以说,我比他们想的多,当然,也比他们累很多。

大黄猫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又一次离家出走了。我叫了它几声,它没有理睬,甚至连头都没回。爷爷看着大黄猫,这次爷爷没有叫它,只是看着大黄猫慢慢地走了。那一刻,我的心一下子紧缩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大黄猫走远,我不解的看着爷爷,眼泪在眼圈儿里打转。我拉住爷爷的手说,爷爷,大黄猫这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了,像一只老虎。爷爷还在往大黄猫走远的方向望着,尽管他知道,大黄猫早已走的不见了踪影,可是,爷爷还在努力的望着,似乎在期盼着有什么奇迹发生,可是,没有,除了天色慢慢变暗,视线越来越差,什么也没有。爷爷叹了一口气说,大黄猫老了,这是要归山了。我没有听懂爷爷的话,不解的看着爷爷。爷爷接着说,猫老了,就上山了,不在家里待着了,只有山上才是它们的家,到了山上,就慢慢变成老虎了。等爷爷的病好些,我也得回老家看看,想想自己也有四十多年没有回去了。我虽然有很多问题不能理解,但是,听着爷爷说的那么悲凉,我还是哽咽了。是心疼大黄猫的离家出走,还是爷爷不见好转的病情,我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一下子失去了很多很多。

爷爷最后一次下地出门是在大黄猫离家出走的第二十天。回到屋里,爷爷就再也没能起来。爷爷已经很虚弱,说话没有力气,吃的也很少。我担心,这样下去,爷爷会很快离开我的。我的心又悬了起来。一时间竟怨恨起大黄猫来。在我的想法中,爷爷是因为大黄猫的离家出走才病的,如果大黄猫不走,也许爷爷就不会有病。就算是有病,也不会这么严重。我还是不能理解,大黄猫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既然老了,为什么就不能在安逸的家里安度余生呢,为什么非要跑到山上过那种风吹雨淋食不果腹的日子,何苦呢?那时候,我恨透了大黄猫。

爷爷的病越来越重,亲属们陆陆续续的都来了,家里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显得闹哄哄的。但是,整个气氛还是凝重的。我屋里屋外的张罗着沏茶倒水,干些零零碎碎的活计。看着大人们在一旁窃窃私语,我知道,爷爷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了。

天似乎要变,一会儿阴沉沉的,一会儿又露出太阳,明明暗暗,让人的心情起起伏伏。太阳快要压山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一声猫叫。我仔细听了一下,确实是有猫在叫。我停住脚步,顺着猫叫的方向望去。突然,一只硕大的大黄猫跳到窗台上,冲着屋里叫着。我赶紧跑过去。大黄猫已经面目全非,浑身的毛全部竖立起来,头也变得很大,尾巴变得像驴尾巴,眼睛冒着蓝光,昔日大黄猫的影子荡然无存,简直是一只老虎。我一下子想起了爷爷说的话。迅速跑进屋里告诉爷爷。爷爷似乎也听见了猫叫,竟然一下子坐了起来,浑浊的眼睛向外面望着,像是在寻找自己的影子。一会儿,猫的叫声消失了,爷爷重重的倒在炕上。

我跑出去寻找大黄猫,亲属告诉我,大黄猫跑到园子的墙头上去了,赶紧抓住它,扒了皮,给你爷爷做一个褥子,多好啊。我顾不了许多,在我的心里,只要为了爷爷,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去做。我跑回屋里,拿起自制的火药枪,准备完毕,慢慢地向大黄猫靠近。

大黄猫站在园子的墙头上,从它看见我往它跟前走,大黄猫就一声不叫,只是警惕的看着我。亲属催我,快打呀,要不然就跑了。就在举起枪的那一瞬间,我还是犹豫了,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大黄猫就像我们家的成员一样,虽说往家里叼过长虫,也挠过我,但是,大黄猫也叼过家雀,也叼过老鼠,就在前一段时间还吃过大黄猫叼回来的一只兔子。总不能这样绝情吧。毕竟这是想要大黄猫的命呀。可是,转念一想,谁让你离家出走了,要不是你离家出走,也许爷爷就不会生病,既然你这样绝情的走了,还不如让你陪着爷爷。想到此,我还是把枪对准了大黄猫。亲属们更加催促了,一声接一声的说着喊着,我的脑袋变成了浆糊,我咬了一下牙,对准大黄猫扣动了扳机。就在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大黄猫被打死的那一刻,火药枪竟然没有响。我又扣动了第二次,火药枪还是没有响。后面的人有些骚动,吵闹声由小变大。大黄猫似乎知道了我的用意,它站起来用力的抖了一下毛,冲我大叫了一声,愤怒的看着我。我丧失了理智,对准大黄猫又开了第三枪。令我不能能理解的是,第三枪又没有响。虽说是自制的火药枪,但是,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我简直不敢相信。

大黄猫仰起脑袋叫了一声,站在墙头上又抖了一下身上的毛,转眼消失了。速度之快,令在场的所有人惊呆了。我气急败坏的把火药枪对准树上的一群鸟扣动了扳机,火药枪发出“轰”的一声,树上的几只鸟像下饺子一样的掉在地上,我的周围立刻弥漫着火药味儿。我看看手中的火药枪,又看看站在我身后的那些亲属,狠狠的把枪摔在地上。

看着摔得七零八落的那只火药枪,我的心碎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的举动,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大黄猫?就因为它离家出走了吗?就因为它曾经往家里叼过长虫?就因为它曾经挠过我?我找不出答案,我只有自责,深深的自责。以至于这种自责一直深植于我的心灵,让我时常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干的最傻的一件事儿。

大黄猫走了,我隐约觉得,大黄猫恐怕是看透了人的本性。这次没能倒在我的枪口下,是偶然?是必然?我倒是觉得这是天意。

落叶归根,人老归天,猫老归山。为什么就不能听爷爷一句话。这是规律,这是法则。植物如此,动物也如此,当然也包括高级动物。为什么要举枪,为什么要对无辜的生命举枪,举枪就意味着杀戮,要知道,那也是一条生命……

爷爷要回老家看看的愿望最终没能实现,就在大黄猫消失的第二天凌晨,爷爷走了,永远的走了,也许他的灵魂早已回到了老家,但愿爷爷的愿望能够实现。

自从大黄猫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为什么不回来,只有大黄猫知道。我希望大黄猫回来,哪怕是回来看一眼也好,让我知道,它还活着,我的心也许会好受些。可是,没有,直到我已经长大,离开了这里,大黄猫也没回来。这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永远都不能放下的一块心病。我常常自慰,也许真像爷爷说的,大黄猫归山了。不过,我倒是真心希望,大黄猫真的能够变成一只老虎,占山为王,真的。

 

 

 

 

 

 

榆树屯

 

杨喜庆

 

榆树屯不大,因为沙丘上长满了榆树而得名。这里住着几十户人家,过着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生活。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他们的老家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只有屯子里年岁较大的老人才能说得清楚,但是能够说得清楚的老人已经没有几个了。他们有的离开了这里,有的永远的离开了这里,榆树屯的人越来越少。上岁数的人叹着气说,榆树屯不养人呢。说这话的是屯子里最有威望的老屯长董爷。

董爷住在屯子的最东头,再往东就是有名的凤凰山。前面有一条小河,说是河其实就是一条小水沟,夏天稀稀拉拉的不紧不慢的流着,引来一些牛啊羊啊什么的来这里喝水,屯子里那些半大小子,把家里用来筛米的筛子偷偷地拿出来,脱个精光下到河里捞泥鳅,还时不时的骑到牛背上去,用榆树条子抽打着牛屁股,老牛紧几步慢几步的往前走,半大小子骑在牛背上,随着牛不紧不慢地走,在牛背上嘻嘻的咧着嘴笑着,不时的用手摸着橛得老高的小鸡鸡,涎水顺着肚皮流下来。到了冬天冻上一层薄薄的冰,他们就趁着爹娘不注意,光着脚丫子到冰上去打冰出溜,鼻涕和涎水把衣服袖子抹得铮亮,像打了铁。看见有年轻的女孩子路过,他们就咧着嘴蹦着高的追,边追边喊,给我当媳妇了,给我当媳妇了。女孩子吓得猫抓了似的叫着往家里跑,接着就是老娘像炒豆子似的拿着笤帚嘎达破口大骂,谁家这些没教养的,你个挨千刀的,想女人了追你老娘去,这些呆子。随后转身进屋把笤帚嘎达往地上一扔,没好气的说,你个没长心的,跟你说多少遍了,你就是不听,让你离那个河套远点,远点,你就是不听,非得从那儿走,看将来让那些呆子抓住你怎么办。女孩子吓得蹲在地上哭起来,婆娘看着气更不打一处来,她冲着她说,行了,别哭丧了,也不是第一次被追了,没记性。这个屯子是没法呆了,不行,我去找董爷,让他好好给评评理。这个泼辣的女人是屯里有名的急性子,说话几乎是咬着牙狠狠歹歹的,很多人都怕她,尤其是那些半精不傻的半大小子。当家的是屯子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在她面前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婆娘咋捏咋是,就是婆娘把祖宗三代都给翻使出来他也会一声不吭,蹲在地上抽烟,好像婆娘骂的根本就不是自己,那些祖宗三代的和自己没有关系一样。她叫康杏花,是范友的婆娘。他们家住在屯子的最西头,那条小河从他家西边流过。

康杏花气汹汹的来到老屯长董爷家,董爷正坐在炕边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他用手在还在冒着烟的烟袋锅子上按了一下,又用力的抽了一口说,是范友家里的,来,坐下,抽一袋吧。康杏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拍着大腿拉着长声说,董爷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呀,这个屯子我是没法呆了,那些个挨千刀的,看见我们家大凤就追,身上……身上连个布丝都没有,你说这叫我们家大凤可怎么做人啊,呜呜……呜呜……说着又大哭起来。董爷不紧不慢的抬起头来,把刚刚吸到肚子里的那口烟慢慢的吐出来,又有气无力的咳了几声说,范友家里的,消消气,消消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那些呆小子追你们家大凤了吗,追就追吗,你看他们一个个傻乎乎的知道啥?再说了,就那些呆小子也不是就追你们家大凤,别人家的妞子出来他们也一样追,有什么办法,生下来就是个呆子,你说怎么办哪?我说范友家里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就咱们屯里一半儿以上的人家家里都有一个呆子,也不知这是怎么了,他们听不懂道理,又不能天天把他们关在屋子里,出去了就惹事,惹了事了就来找我,你说我怎么办哪?我又不能天天去看着他们,我说康友家里的,你就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别再闹了,细想想你们家已经够幸运的了,四个孩子个个精明,多让人羡慕呀。榆树屯“愚”人太多了,榆树屯不养人哪,榆树屯这是遭天谴了。董爷说完无奈的摇摇头。康杏花还想再说什么,董爷抬起手慢慢的摆摆说,别说了,别说了,说多少都没有用,回去好好管着自己的孩子吧。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康杏花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听董爷的意思我们家没有出来一个呆子倒是很奇怪了,呆子追大凤倒是大凤的不是了。康杏花喘着粗气“呼”的站起来,哆嗦着嘴唇说,好好好,董爷,你不管是吧,那好,我们惹不起我们躲起了,这地方我们不待了,我们搬家。董爷微闭着眼睛,慢慢的点着头,随后又是一声长叹,都走吧,都走吧,把这些呆子都留给我吧,你们都走吧。说着又用力的抽着旱烟袋。                           

董爷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父亲用一根扁担一头挑着他一头挑着全部家当,领着娘和几个兄弟姐妹一路要饭,最初他们落脚在天山镇,可谁知那一年一场大水把他们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房子给一窝端了。大雨不知下了多少天了,后来听说红山水库决口子了,睡到半夜董老爷觉得不好,就把婆娘孩子都叫起来,背着董爷领着婆娘和几个孩子,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的爬到后山的一块大石头上,董爷冻得直哆嗦,董老爷把董爷紧紧地贴在怀里。就在天快要亮了的时候,洪水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打着滚直泄下来,瞬间发出“呼隆隆”的响声,所有的房子只看见冒了一股白烟就消失了。董老爷领着一家人不知走了多久,最后走到了只有几户人家的榆树屯,董老爷敲开一户人家的大门,给孩子们讨了碗水喝。董爷至今还清晰的记得那户人家。那是只有两个老人的人家,看上去日子并不富裕,但是屋里收拾的很干净,两位老人把董老爷一家人让进屋里,又做了满满一锅的疙瘩汤,至今想起来董爷还说那是他一生当中吃的最香的一顿饭。老人跟董老爷说,别再走了,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啊,你拖家带眷的走到哪儿是个头啊,就在这儿住下吧。董老爷站在山坡上,左右看看,这里除了大山就是一条条的大沟,深沟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老榆树,有的沟深不见底,老榆树长的进不去人。董老爷一脸愁容,老人说,我知道你的想法,这里是僻静点儿,但是养活一家人还是不成问题的,山下有平地可以种点庄稼,还可以打猎,你知道吗,这里原来就是王爷的狩猎场。董老爷看着一家老小的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一狠心说,大哥,我就听你的了,就在这安家了。两位老人都乐了,我们家房子大,就我们老两口,你们就先在这儿将就着,等自己把房子盖好再搬过去。董爷高兴的喊着,姐妹们赶紧收拾着东西,婆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没有一点力气再站起来。老两口高兴地看着这一家子人,孩子们个个懂事儿,尤其是董爷身前身后的不离开老两口,嘴巴那个甜叫的老两口合不拢嘴,老两口看着董爷,喜欢的脸上露出隐隐的忧虑。董老爷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看出来老两口的心思,就在他们搬家的那天晚上,董老爷说,大哥大嫂,你们是好人啊,你们收留了我们,让我们在这里有个家了,你要是不嫌弃,从今以后我家壮壮就给你当干儿子,给你们养老送终。董爷的名字叫壮壮。老两口那个高兴,董爷也懂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磕头,爹,娘,受孩儿一拜。老两口赶紧让董爷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壮壮,快起来,过来让娘好好看看。老人抚摸着董爷的头说,好啊,好啊,娘终于有儿子了。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从那以后,两家人就像一家人似的,董爷有一阵子干脆就住在了干爹家。董老爷和老人也是兄弟相称,慢慢的董老爷了解了老人的身世。原来两位老人是大庙王爷府的下人,时间久了两个人产生了感情,被管家发现后报告了王爷,王爷非常生气,把女人打个半死扔进了马棚,老人喂马时发现了被打的半死的女人,他抱起那个女人刚要往屋里走,管家站在他面前,用马鞭子指着他说,把她放下,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让她去死。老人不肯,管家恶狠狠的说,不放下你就和她一起去死。老人不说话,生硬的点着头。管家一看下人都不听自己的话,更来气了,他指着老人说,你把她放下,要不然我的马鞭子可不长眼。老人用身子紧紧地护着女人,管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皮鞭子,霎时他感觉自己的脸上手上钻心的疼,但是他仍死死地抱着女人不肯放手,管家气急败坏地朝着老人的腿裆就是一脚,老人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不知过了多时,老人慢慢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马棚里,身边坐着那个女人,下边钻心的疼。女人看着老人醒来,有些手脚无措,她怯生生的说,下边流了好多血,我给你包上了。管家报告了王爷,王爷思忖了一会儿说,既然打都打不散,那就成全他们吧,让他们去榆树屯看树林子吧。管家笑嘻嘻的说,那个小子今后可能就是个废人了,我把他的下边给踢了。王爷看了管家一眼说,出手太重了吧。管家低头不说话,王爷在屋里转了一圈儿说,多给他们些银子,用马车送他们去榆树屯吧。马车走了一天才到了榆树屯,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下了车,住在王爷打猎时临时休息的马架子里。晚上老人解开裤带时才发现,包住自己下边的竟是女人的贴身兜兜。从此两个人就在这里开始了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老人的下边被管家给踢坏了,他们这一辈子没有孩子。说起这些的时候,女人还在抹眼泪,但是老人不后悔,他说,能跟她在一起我就知足了。董爷看见干娘抹眼泪就扑过去说,干娘你哭了,你为什么哭呀?干娘赶紧擦干眼泪说,没有,没有,干娘老了,老了就好流眼泪。

日子就这样过了十几年,董爷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干爹干娘更是急得不行,到处找人说媒,终于在离榆树屯五十里的桦树沟找到一户人家,那年的腊月初八把女人娶回家。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先是董爷的老娘去世,然后是干爹干娘病重。干爹干娘把董老爷和董爷叫到身边,拉着董爷的手说,壮壮,你也成家了,该自己顶门过日子了,你就是我们的亲儿子,我们走后这里的一切都归你了,你要好好过日子,这个家业不能败了。说着告诉董爷说,你去拿个镐头来,把炕洞边上的墙刨开。董爷赶紧到外面拿来镐开始按照老人的指示刨着,不一会儿就把墙刨开一个洞,里边是一个夹壁墙,夹壁墙里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箱子。董爷把小箱子捧到干爹干娘面前。干爹说,打开。董爷小心翼翼的把油纸一层层的打开,最后露出一个小木箱。董爷看着干爹和干娘,干爹说,打开。干娘也点点头。董爷把小木箱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干爹说,这就是王爷给我们的,我们一两没动,你留着吧,应个急啥的。我们也没有几天了,壮壮,我们走了,你就把我们埋在榆树屯最高的地方吧,王爷说了,让我们给他看着这片树林子呢。董爷哭了,哭得很伤心。没有几天,干爹和干娘在同一天去世了,相差只有几个时辰。董老爷和董爷发送了两位老人,待帮忙的人都散去的时候,董老爷对董爷说,壮啊,我的时日也不多了,等我走的时候你就把我也埋在这里吧,我陪着他们,帮着他们看着这片树林子。就在第二年一开春,董老爷走了,董爷按照老爷的吩咐把他也埋在了干爹干娘的身边。那一年,天气出奇的冷,董爷和几户村民只好上山砍榆树来取暖。不知过了几年,榆树屯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户,屯子稍微热闹了些,但不知为什么每隔几年这里就会出一个呆子,把本来就不大的屯子闹得人心惶惶。有人说是两位老人发怒了,来抓垫背的;也有的说是王爷发怒了,榆树屯里的人多了,把动物们都吓跑了,所以王爷就来惩罚这里的人等等等等。董爷不信,他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他看得清。这些年,榆树屯来来走走的好多人,他记得清,每一个来榆树屯的基本都是逃荒过来的,或遭难或遭劫官府的天灾的,虽然方式不同,但是结果都一样。背井离乡来到榆树屯,为了发泄心中的郁闷,他们喝大酒抽大烟,整天精神恍惚,酩酊大醉后再搂着婆娘没完没了的干那事,生出来的能是好东西吗。这几年,在这里缓过神儿来的都陆陆续续的搬到镇上,不愿意走的都是家有呆孩子的,他们害怕搬到镇上别人会给孩子气受,他们宁可守在山里也就不愿意出去了,所以屯子里的呆孩子才显得越来越多。上午追大凤的那个呆孩子就是从林东逃荒过来的,据说那是一户为了躲避村长报复才逃过来的人家。

康杏花从董爷家里出来憋了一肚子气,刚到家门口就看见范友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大儿子大柱子跟在后面,康杏花没好气的说,你怎么才死回来,这都让人家欺负到家里来了,你一个老爷们儿就知道忙活你那点儿破地,家里的事儿什么也不管,真是窝囊废。范友慢慢的咳了几声问,又咋地了?康杏花没好气的说,咋了咋了,你说咋了,还不是大凤。范友说,大凤又咋了?康杏花把手里的刚刚从外面捡回来的几根榆树枝子往地上一摔说,你说又咋地了,还不是那个呆小子,追着大凤,把大凤吓得大哭,我去找董爷,董爷还不管,你说这不是欺负人嘛。范友把锄头慢慢的放下,从兜里掏出烟口袋,拿出一张纸,又从烟口袋里把旱烟倒在手上,又用手搓了几下,再把旱烟倒在纸上,用手慢慢的卷着,卷成一个纸卷儿后放在嘴里用吐沫一沾,一根纸烟就卷成了,他把纸烟叼在嘴上,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火柴,划了好几下,火柴“哗”的一下着了,他用双手捂住火柴,把嘴伸过去把烟点着,深深的抽了一口说,我说你也别上那么大的火,董爷也有董爷的难处,他咋管,都是些呆小子,你说咋管吧,咱就管好自己的孩子就行了。康杏花一听更来气了,看你那没紧没慢的样,火上房你都不着急,自己的娃被人给追了,还怨起自己来了,还和董爷说的一样,管好自己的孩子,感情那不是你的孩子?说完又踢了一脚那几颗树枝子。范友往后退了一步说,你看你,又说那些没有用的了,你这脾气也得改改,不管啥事都像着了火似的。康杏花不等范友说完就提高嗓门说,就你好,啥事你都不着急,看你那死肉不烂的样,这个家要是靠你早完了,起来,离我远点。说着把康友往一边一把拉,进屋去了。范友重新站稳,不慌不忙的慢慢的抽着烟。大柱子把锄头放下,进屋拿起水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的喝着。范友拿起洗脸盆到井边,用辘轳从井里打上一桶井凉水倒在洗脸盆子里,又脱去上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洗脸。康杏花从屋里拎着一桶猪食,打开猪圈门子,把一桶猪食倒进猪食槽子,嘴里还“咾咾”的叫着,几只大肥猪听见叫声伸着脑袋慢慢的站起来,走到猪食槽子前开始吃食。关好猪圈门子,康杏花进屋开始放桌子准备吃饭。大柱子伸手就去拿大饼子,康杏花说,洗洗手去。大柱子从屋里出来,在爹刚刚洗完脸的洗脸盆子里好歹的洗了手,进屋里拿起大饼子就吃。康杏花没好气的喊,还磨蹭啥呢,进屋吃饭了。范友擦完脸,又把衣服一下一下的抖了几下,才不紧不慢的答应着。康杏花用一个长把大铁勺子往碗里舀着菜,随手递给范友一个大饼子,又端起碗看看桌子问,二柱子呢?范友看看四周说,一直在我后边跟着了,怎么没回来?康杏花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那么大个人你都看不住,还一直在你后边跟着了,你回来我就没看见二柱子跟你回来。说完狠狠的白了他一眼。范友心里也很不痛快,干了一天的活刚回家就让婆娘没完没了的数落个够,心里也很堵得慌,他也没好气的说,别管他,爱上哪上哪,不回来更好,省心。康杏花“啪”的把勺子扔进锅里,把碗重重的摔在桌子上说,你说的倒是轻松,这事儿你来主意了,敢情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该能耐的没能耐了,不该能耐的来能耐了,有你这样当爹的吗?大柱子,你看见二柱子了吗?大柱子看看娘又看看爹,往嘴里扒拉一口菜说,二柱子和呆子一起骑毛驴子去了。范友和康杏花一起抬起头看着大柱子,大柱子也抬头看看爹和娘,又低下头继续吃饭。康杏花问,和哪个呆子?大柱子头也不抬的说,后院老窦家的那个。康杏花转身就往外走,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没有人听见。康杏花刚走出大门口,二柱子就满身是土的回来了。康杏花站在大门口,脸阴沉的像要下雨,她拿起一个笤帚,二柱子满脸惶恐的看着娘,怯生生的贴着墙边慢慢的往大门口梛,康杏花看着二柱子那个样,自己倒是憋不住乐了,她叫着二柱子说,过来,娘给你打扫打扫身上的土。二柱子一看娘乐了,就蹦着跳着跑到娘的身边,康杏花抓着二柱子的衣服还是打了他一笤帚嘎达。二柱子叫了一声,惊恐的看着娘。康杏花把笤帚倒过来,从上到下的扫着二柱子身上的土,二柱子用手抹着刚流出来的鼻涕,康杏花说,好好洗洗进屋吃饭。二柱子到洗脸盆子前把手伸进水里“哗啦哗啦”两下就拿出来,在衣服上抹了几下就跑进屋去,坐在桌子旁,抓起一个大饼子就吃,边吃边用衣服袖子擦着鼻涕。大柱子看了二柱子一眼,又看看爹,范友不是好眼的看了二柱子一眼说,好好擦擦你那鼻子,不早点回家你干啥去了?二柱子用手抹了一下鼻涕说,我跟呆子骑毛驴子去了,那毛驴子不好抓,我俩撵了半天才抓住,呆子给我牵着,我骑。范友用筷子敲着桌子说,你就不怕摔着?二柱子又用力的吸了一下鼻子说,没事,呆子给我牵着呢,不过那呆子也太笨了,没骑多远,他就把毛驴子松开了,毛驴子驮着我就走进树林子了,一个大树叉子把我从驴身上给刮下来了,摔得屁股到现在还疼呢。大柱子憋不住乐了,范友说,你还乐,你也不知道好好看着他点,这要是摔坏了可咋好啊。二柱子说,爹,没事儿,我从地上起来又去抓驴,结果毛驴子就跑了,我把呆子喊过来,骑着呆子回来的。范友一听把饭碗往桌子上一放说,胡扯,你还有脸说呢,这可是缺德的事,人家本来就有残疾,你还欺负人家,这要是让人家大人看见可怎么跟人家说呀,没长心的东西。二柱子不说话了,康杏花接过话茬说,吆,这时候来劲儿了,有什么呀,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他们愿意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呗,至于那么较真吗,说的跟真事儿似的。范友的脸有些涨红的说,你就惯着他吧,这是玩儿吗,这不就是欺负人嘛,你还……范友说着,抬头看着康杏花,康杏花正蹬着两只眼睛看着自己,范友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随后叹了一声长气。康杏花看着范友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让呆子背了一会儿吗,小孩子没有什么可玩儿的,不都这么玩儿吗,再说了,就算二柱子骑他了,那也就算是补偿了,那个呆子还追过咱家大凤呢。行了,吃饱了出去玩儿去吧。范友也站起来想出去抽支烟,康杏花说,你等会儿,我有话要跟你说。范友又重新坐下慢慢的卷着烟。康杏花说,我说当家的,咱们搬家吧,搬得离这儿远远的,省着看见他们生气。范友一惊,本来卷着烟的手一下子停下来,张大着嘴像是在听天书。康杏花看着范友说,怎么了?看把你吓的,没听明白?范友停了一会儿说,你说什么?搬家?为什么?往哪搬?康杏花白了他一眼说,对,我就是想搬家,往哪搬都行,只要不在榆树屯就行。范友不解的看着康杏花,像看一个怪物。说心里话,范友对婆娘要搬家这番话还真的感到意外,好好赖赖的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虽然生活的不是很富裕,但是也还过得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好歹爹娘也给自己留下了这几间砖瓦房,再说了,爹和娘还埋在这里呢,他怎么忍心把他们扔在这里不管,爹和娘也是从老家逃荒过来的,这里没有什么亲属,真要是搬了家就是到了年节连个上坟烧纸的都没有,范友不答应,绝不能答应,他想他不能忘了祖宗。康杏花看着范友说,想什么呢?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范友看看婆娘,婆娘正瞪着双眼看着自己,他低下头说,还非得搬哪?这不是过得好好的吗?婆娘说,啊,这你就知足了,你看看那些搬出去的,哪一个过的不比咱强,远的不说,就说董爷的二小子吧,人家就搬到镇上,自己开了一个杂货铺,再看看人家婆娘那穿戴,你再看看我,哼,再说了,就咱们屯子里那些呆小子,我看着心里就堵得慌,还有大凤二凤,整天连门都不敢出,你说这过的是人日子吗?范友低着头不说话,康杏花没好气的说,你是个死人啊,我跟你说话呢。范友抬起头看了婆娘一眼,意思是说,我这不是在听吗。婆娘一看更生气了,跟你这种人说话都不如放屁痛快,你到底是咋想的你说个痛快话,搬还是不搬?范友心思了半天才吭哧瘪肚的说,你说咋办就咋办吧。康杏花的脸上掠过一丝快意,她跟范友说,搬可是搬,不过咱不能全搬,咱得留条后路,一旦在外面过不下去了,咱好有个退路。让大柱子和二柱子先走,咱们还在家里种地,等日子过好了咱再搬过去怎么样?范友无奈的说,你定吧,你说了算。康杏花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她往范友跟前凑凑说,不过,咱们往哪搬你想过吗?范友摇着头说,我没想过,从来都没想过。康杏花说,我想好了,咱也搬到镇上去,不过,你呀,明天还得去找找董爷,让董爷跟他二小子说说,让大柱子和二柱子去他们家,给他们当学徒,头一年啊不用给钱,管吃管住就行了。范友睁大了两眼说,我去跟董爷说?我不去,还是你去吧,这话我说不出口。康杏花又来气了,她用手指着范友说,说你是个窝囊废你还不愿意,你看看你,一到真章的时候你就拉拉尿了,外面的事什么也办不了,就是抽烟的尿,和你那爹一点都不一样,野种。范友听婆娘提到爹,他满脸涨红的说,你少说我爹,我爹咋地你了,我爹在我心里那也是英雄,想当年在城里我爹也是杀过洋人的。婆娘赶紧打住他说,得得得,别提你们家那点破事了,要不是你爹杀过洋人你们还来不到榆树屯呢是吧?好了,我知道以前你们家在城里也是大户,也是牛马成群,也有雇工,可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没赶上,咱们还是想想今后怎么办吧,董爷家你去不去?你说,你去不去?范友抬眼看看婆娘怯生生的说,不是说明天才去吗?婆娘笑了,她拎起坐在炉子上正在“哗哗”开着的水,往一个大茶壶里抓上一把茶叶沫子,把开水倒进茶壶,又用茶碗来回的折几下,才倒了一杯递给范友。范友接过茶,把嘴贴在茶杯边上“滋溜滋溜”的喝着。大凤在外屋收拾着碗筷,二凤拿着笤帚扫地,地上有点干,尘土飞的满屋都是。婆娘骂着,你个死丫头,什么也不会干,把地上掸上点水,都多大了还啥啥不会干,看你将来怎么办。二凤拿起水瓢用手在里面沾上水往地上掸着。大柱子蹲在地上用一块小石头蹭着锄头上的土,二柱子捡起娘刚才扔在地上的一根树杈子,骑在两腿中间,一手抓着满当院子跑,树枝子托的满院子是土。大柱子喊着,别跑了,人家干活呢,都眯眼了。二柱子不听,继续跑着,嘴里还不停的喊着,驾驾……看见娘拎着笤帚出来了,二柱子才放下树枝子跑了。

第二天一早,范友吃了口饭就出往外走,婆娘说,你干什么去,怎么不拿锄头?范友故意看了一眼婆娘说,你说干啥去?不是你让我去的吗,要不你去吧。婆娘这才想起昨天说的事,随后把手一甩做了个去的动作。范友转身出去,说心里话他根本就不想去,但是不去又搪不过婆娘的唠叨,所以,吃了饭他就出去,还故意让婆娘看见自己要出去。出了大门他就往董爷家的方向走去,婆娘站在大门口看着当家的去了董爷家,哼着小曲进屋收拾着。范友在董爷家附近转了几圈,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就转身回来,刚一进院子,婆娘就迫不及待的问,怎么样?董爷怎么说?答应了?范友故意摇摇头。婆娘又问,怎么?没答应,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求他这点事吗,有什么呀,这个老不死的,不行咱再求别人,当家的,董爷怎么说的?范友瞪了婆娘一眼说,董爷没在家。婆娘像泄了气的皮球,哎呦一声甩手进屋去了。范友拿起锄头领着大柱子二柱子上山铲地去了。

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婆娘发现当家的骗她时已经是第五天了,婆娘拧着当家的耳朵,像抓小鸡子似的把当家的拎到屋里,插着腰说,你说你像个爷们样吗,胆子越来越大了,还学会骗人了,你也不看看老娘是那么好骗的吗。让你出去办点事,比抽你的筋还难受,董爷有什么好怕的,你怎么就不敢去见他呢,要不是我那天……你想去我都不用你,废物,没有你爹一点的骨气。范友满脸通红,不是因为婆娘骂他,而是婆娘又一次在他面前提起爹。他心里很矛盾,爹杀洋人的时候,那是全城的英雄啊,全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时候他们家就像将军一样,风光着呢。可谁知好景不长,官府就下令缉拿爹,说是爹破坏了和洋人的合作,洋人追究下来让官府缉拿爹交给洋人处理,多亏了官府里有爹的一个好友,给爹通风报信爹才逃过一劫。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今后会是个什么世道,爹的事是好事还是坏事谁知道,婆娘一提这事儿,范友心里就慌慌的,他想慢慢的把这件事忘掉,哪怕是好事他也不愿提起,他不想因为老一辈的事影响下一代,可是他又忘不了,仅仅两天婆娘就提了两次,他恨死这个婆娘了。

但是事情还是比想象的要好,范友见到董爷怯生生的说了婆娘要搬家的事,董爷倒是主动的说,搬到别的地方我管不了,要是搬到镇上我可以跟你二弟善坤说说,看看他能帮你们什么,毕竟他在镇上时间长点,有几个认识人,有些事也好说些,或许能帮上你们,哎,人不亲土还亲呢。需要善坤做的事你们就找他,就说我说的。人挪活树挪死,人往好处走那还不是好事,走吧,走吧。范友激动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董爷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转身走了,边走边擦着眼泪。从董爷家里出来,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地里,大柱子在铲地,二柱子仰面躺在垄沟里晒蛋,手指头在脚趾头中间不停地抠着。范友拿起锄头说,二柱子,干啥呢,起来干活。二柱子极不情愿的起来,嘴里嘟囔着,爹,你说咱这天天的就在垄沟里刨食有啥意思,咋干也见不着头,多没意思。哎,爹,我娘不是说咱要搬家吗,是真的吗?啥时候搬哪?范友心里不愿意,没好气的说,搬搬搬,往哪搬,搬了家就不干活了,就有饭吃了?小孩子家家的,不好好干活,竟想那些好事,哪有那么多好事呀,快起来干活,你也像你哥学学,要不将来怎么办啊,能顶门过日子吗?你好好铲,别把苗都铲掉了。二柱子没好气的东一下西一下的胡乱的铲着,大柱子在他后面不时的把他铲拉下的草铲掉。

范友和婆娘一起去了一趟镇里,找到了董爷的二儿子董善坤。董善坤在镇上经营着一家杂货铺,虽说不是特别富裕,但是日子过的也很滋润,加上也算老户,所以董善坤很有人缘,很多人有个大事小情的都愿意找他商量。旁边的商铺也很愿意和他交往,有事没事的几个老板就坐在一起喝喝茶,打打牌,董老板的杂货铺也就成了信息最灵的地方了。镇里还传说董爷是从王爷府出来的,王爷特意在榆树屯给他盖的五间大瓦房,那片林子全是王爷赐给董爷的,所以董爷死活都不离开榆树屯。董善坤听着别人越说越离谱,也就不去管它了,因为他知道,你越是否认别人就越是认为这是真的,是你有意在掩盖,所以,董善坤就当什么也没听见,就好像说的不是董爷,而是别人,和自己没有关系。传得越神越是有人来捧场,所以董善坤的生意总要比别人的好一些。范友和康杏花来到他的杂货铺时,董善坤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浓浓的上好龙井散发着沁人的芳香,范友推开门进屋,被门槛子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婆娘赶紧拉了他一把,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范友没听见,跟着婆娘往里走。董善坤看见榆树屯来人了,赶紧站起来,招呼着快快坐下,又喊自己的婆娘赶紧泡茶。董善坤的婆娘显得很年轻,油光铮亮的头发盘在脑后,又系上一朵大红花,显得脸有些小。她忙着给范友和康杏花泡茶,康杏花目不转睛的看,真是好看哩,城里的人和咱屯子里的就是不一样呢,你听人家那说话,还有看人家那走道,那腰……啧啧,真是美呢。看着看着,康杏花就有些不耐烦了,有什么呀,不就是把头发梳的铮亮吗,到屯子里看看,别人都把你当怪物看,还有那走道,你拎一桶猪食看看,把腰给你扭折了,我要是在城里,像她这样的生活,哼,我肯定比她还美,想到这儿,康杏花差点笑出声来。范友看着自己的婆娘心里直画魂。董善坤的婆娘把茶泡好,摆到他们的面前,自己也坐在董善坤身边说,你们快喝点茶,一路上累了吧。范友刚想说话,康杏花抢过话茬说,不累,不累,庄稼人走这点道不算事儿。董善坤的婆娘继续说,快喝点茶,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说着自己也端起一杯茶慢慢的品着。看着董善坤的婆娘端起茶杯喝茶,康杏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许是水太烫了还是喝的口太大了,康杏花赶紧把水吐了出来,眼泪差点掉下来。董善坤的婆娘说,怎么,茶不好喝吗?康杏花赶紧说,不不不,不是,好茶,就是太烫了。董善坤的婆娘说,刚泡的,你得慢点喝,这样。说着端起茶杯,把嘴唇放在杯沿儿上,轻轻地呷了一口。范友看见婆娘正聚精会神的看女人喝茶,轻轻地碰了她一下,然后端起茶杯,把嘴唇也放在茶杯边上,不停地“滋溜滋溜”的喝起来,一碗茶几口就喝下去了,董善坤又给他倒满。范友不好意思的说,庄稼人不会坐下来喝茶,没那工夫,董老板你别见笑,嘿嘿。康杏花用舌头舔着刚刚烫的很疼的嘴唇,在范友的衣服角上轻轻地拽了一下,范友明白,这是让我说正题。范友故意干咳了一声刚要说话,董善坤说,大哥大嫂这次来镇上是有事吧?范友吞吞吐吐的说,没,没啥事,不是,有点事。康杏花在后面直拽他的衣服。董善坤说,大哥大嫂,你们有啥事就说吧,需要我帮忙的,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范友想说又把话咽回去了,康杏花急的用力拽了他一把说,二兄弟,你说我们家你大哥也不会说个话,吭哧瘪肚的,让他说句话比拉屎还费劲,跟你说实话吧,我们这次来是你们家董爷让来的,董爷说你这里买卖做大了,需要几个帮手,老爷子就说让我们家大柱子和二柱子来给你当帮手,钱不钱的都好说,管吃管住就行了。就让他们在你这儿干,将来给他们整个住的地方就行了。董善坤思考了一下说,我们家老爷子真是这么说的?康杏花用力的点头。董善坤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说,既然老爷子都说了,大哥大嫂也来了,我这里也确实需要帮手,就让两个孩子来吧,吃住我都管了,至于这工钱吗?范友和康杏花像盯住猎物似的盯着董善坤。董善坤的婆娘放下茶杯用力的咳了一下,转身进里屋去了。范友说,二兄弟,啥工钱不工钱的,你能收留那两个孩子我就感激不尽了。康杏花也用力的咳了一下,又没好气的拽了范友一把。董善坤乐了,哈哈,这事也好,那工钱的事儿就以后再说,只要孩子干得好,我是不会亏待他们的,这你们就放心吧。康杏花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苦笑着。离开董善坤家的时候,范友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他跟在婆娘身后迈着大步边走边说,你说你怎么撒谎呢,董爷是那么说的吗?这要是让董爷知道了多不好啊。康杏花说,你懂个屁,跟这些买卖人说话就得真一半儿假一半儿的,那些人心眼子多着呢。范友说,那也不能撒谎啊,将来孩子来了董善坤知道了不是那么回事儿,那可怎么办哪?再说了董善坤要是回去问董爷那不就全露馅了?两座山到不了一块,两个人总有到一块的时候,你说你……康杏花回过头来没好气的说,行了,磨叽多半天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说一步,反正董爷也说了,有事就让找他儿子,到时候就叼住这句话,反正不管怎么说,事儿办成了就行了,下一步咱们再把大凤二凤送进城里,最后咱们把榆树屯的家一卖,一起搬到城里,咱也过过城里人的生活,有什么了不起的,整天什么也不干,有吃有喝的,我也得好好享受享受,看董善坤那婆娘美的,到时候我也好好打扮打扮给她看看,还教我喝茶,真有那一天我好好教教她。范友不再说话,跟在婆娘后面大步流星地走着。

送走范友和康杏花,董善坤和婆娘又坐下来,婆娘把范友和康杏花喝过的水倒掉,又把茶杯扔进一个盆子里,随手抓起一把碱也扔进盆里,把一壶刚刚烧开的水倒进盆里。婆娘说,当家的,你说老爷真的会那么说嘛?董善坤笑了,随她怎么说吧,那个康杏花就那样,榆树屯谁不知道她,有的也说没的也说,她的话就当听笑话。婆娘说,那你还答应了,还管吃管住,还要给工钱,他们这是来学徒,我们不跟他们要钱就不错了,她还好意思说工钱。董善坤说,都在一个屯子里住着,人不亲土还亲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反正咱们也是要找一个帮工的,看看那两个孩子咋样,行就留下不行就让他们领回去,咱也就是操点心的事儿。婆娘说,这个家你做主,你说了算,你说咋地就咋地吧。董善坤说,好,孩子来了买卖上的事儿我来教,吃喝穿戴的事儿你管,怎么样?婆娘说,行,你说了算,只要孩子有出息别的事儿咱就不计较了。董善坤说,这就对了,做买卖吗,就得先学会做人,学会了做人自然就会做买卖了。婆娘看了董善坤一眼笑着进屋去了。

天阴上来了,好像要下雨。范友招呼着大柱子和二柱子快点把这条垄铲完,好收工,二柱子胡乱的铲着,一会儿就到头了,大柱子铲着自己的那条垄又得铲着二柱子剩下的草,好半天才到地头,看见爹还没有铲完,大柱子又从这头帮着爹铲。二柱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扔,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说,这得啥时候是个头啊,天天在垄沟里找豆包能有啥出息呀。大柱子说,你快点帮爹把这条垄铲完,今天就收工了,你没看见天要下雨了。二柱子说,你干这玩意有瘾还是你干吧,我回家了。范友也听见二柱子的说话了,就责怪的说,二柱子,你真得跟你哥学学,你要是总这样就是将来去了城里爹也不放心啊,那天不是跟你说了吗,等过了秋收就送你们俩去镇上,镇上不比咱屯里,啥事都要学呢,就是喝水和屯子里都不一样。二柱子说,爹,咱能不能早点去镇上,这活我算干够了,一辈子不会有出息的。范友说,没有出息我也活了这么多年,也把你们养这么大,干啥有出息?就你这样我看干啥也出息不了。大柱子说,爹,咱们走吧,要下雨了,二柱子,起来走吧。二柱子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捡起扔在地上的锄头拖拉着往回走。范友看着二柱子的样子说,二柱子,你看你这样子,像个干活的吗?你这样人家董老板能要你吗?二柱子说,爹,我就是不愿意干这庄稼活,别的活我都愿意,如果能当兵那是最好了。范友赶紧说,好了我的小祖宗啊,可别提当兵这事儿行不行,咱就是一个老百姓,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行了,别的什么也别想,只要没有灾呀难呀什么的,我就知足了。二柱子噘着嘴不再说话,大柱子跟在爹后面,扛着锄头走着,大柱子说,爹,把锄头给我吧,我扛着。范友说,不用,我自己扛着就行了。大柱子说,你年龄大了,也累了一天了给我吧。范友说,没事儿,爹还没事儿,你还小,也别累过力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大柱子点头,二柱子说,哥,你不是想扛锄头吗,我这有一把给你吧,说着就把锄头放在大柱子肩上。大柱子看看二柱子,也没说什么,扛着锄头就走。天空稀稀拉拉的下起了小雨,小雨打在脸上好惬意,好舒服,二柱子把脸仰向天空,让小雨尽情的浇着。远山有些模糊了,变得越来越白,苞米叶子发出“哗哗”的响声,雨越来越大,看来这场雨要下个透。

刚收完秋,范友和康杏花就把大柱子和二柱子送到董善坤的铺子了,范友把大柱子和二柱子叫到跟前,快拜见师傅师母。大柱子和二柱子跪下给董善坤磕头,董善坤和婆娘赶紧说,快让孩子起来,你说咱们乡里乡亲的,还就免了这老理儿吧。康杏花赶紧说,二兄弟,那可不行,这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再说了大柱子和二柱子在你面前还是个孩子,给你们磕个头也是应该的。今后这两个孩子还得全靠你们照顾呢,我说他二婶子,一看你就是个心眼特别好的人,把孩子交给你比在我自己跟前我都放心,今后有啥事,有啥不对的地方,你就只管说,他们要是不听啊,你就告诉我,我来收拾他们,你说是吧他二婶子。董善坤的婆娘说,大嫂,快别这么说,都是一个屯子里出来的,人不亲土还亲呢,再说了,老爷都说话了,我们还能说啥呀,今后啊,孩子在我这儿,我们哪里做的不好你就提出来,我就拿这两个孩子当自己的孩子。康杏花有些感动了,他二婶子,我真没看错人,看你说话慢声慢语的就是中听,冲你这句话我就啥也不用说了,孩子交给你我放心。她又转过身来对大柱子和二柱子说,你们都听见了吧,到了二叔家就要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腿脚都勤快点儿,今后你二婶子就和你的亲娘一样,听见了吗?大柱子和二柱子齐声答应着。董善坤说,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快去准备饭,我和大哥也好好喝几口,我们都多少年没在一起喝酒了。婆娘答应着进后屋了,康杏花也跟着进了后屋。范友和董善坤坐在桌子前喝茶,二柱子坐在一旁看着,不时的往下咽着吐沫。大柱子跟着娘和二婶儿进了后屋,不一会儿,大柱子出去抱来一抱柴禾,蹲在灶坑边上烧火。二婶子看着大柱子说,我一看这孩子就懂事,今后啊,你就跟着你二叔学做生意吧,将来也好有个吃饭的本事。大柱子说,谢谢二婶子,我一定好好学,二婶子,今后家里有什么活儿你就说话,我年龄小,我有的是力气。二婶子拍着大柱子的肩膀子说,真是好孩子,就是会来事儿。康杏花赶紧说,他二婶子,这俩孩子我就交给你了,你爱怎么调教就怎么调教,只要他们能学到挣钱的本事,让他们干啥都行。二婶子笑了,话是这么说呀,谁的孩子谁不心痛,一个孩子家的,就离开爹娘出来闯荡,也很不容易的。想当年我们从榆树屯出来的时候也是苦了好多年,我也是什么都干过,说句话你别笑话,我还给人家洗过衣服呢。康杏花惊讶的说,是吗?他二婶子,真没看出来,你还什么苦都吃过,我以前就觉得这城里的人啊,天生就是享福的命,你看你们细皮嫩肉的,哪像是干过粗活的人啊。不像我们天天跟土坷垃打交道,造的像个土驴子似的,有时候想想都不好意思到你们家来,觉得我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没想到他二婶子真是个好人,没小瞧我们乡下人,我真是感动啊。说着还流下了几滴眼泪。二柱子在上屋看着爹和董善坤喝茶,看见董善坤给茶壶添水时,二柱子赶紧站起来,拿起坐在炉子上的水壶把水倒满,又给董善坤把茶杯倒满,再给爹倒上,董善坤说,二侄子,你也喝点吧?二柱子刚想说话,范友赶紧说,他不喝,他从来也不喝茶水,你也知道,咱乡下人,渴了就拿起水瓢舀上一瓢,一口气喝个饱,打个饱嗝就算完事儿了,哪有时间坐着喝茶呀。董善坤也笑了,是啊,记得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爹娘喝茶就馋,偷着喝一口又苦又涩,还挺热的不解渴,打那以后我也不喝了,自从到了镇上,有了自己的杂货铺子,除了每天忙一阵子外还真的有时间没事儿干,所以就跟着别人学起了喝茶,想想也挺有意思的。范友点头说着,是呢,是呢,没事儿了喝点茶打发时光呗。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不痛不痒的话,忽然外面有人喊,董老板,董老板在家吗?董善坤站起来答应了一声,哎呦,是周老板啊,快进屋,快进屋,是那股风把你给吹来了?周老板进屋,一看屋里有人就说,哎呦,董老板家里有客人啊,那我就不打搅了,改天再来陪你喝茶。董善坤说,没事的,是家乡来的亲戚,一起坐下来喝点茶吧?周老板说,不了不了,家乡来的人好啊,实在,我来这里这么多年了,老家就没来过人,他们一定是把我给忘了。董善坤说,也许他们不知道你在这里,找个时间回去看看。周老板说,也许是都死没了,惭愧呀,惭愧呀。说着不住的摇着头。范友和二柱子也站起来,周老板说,这是老家来的客人吧,你们快坐,你们快坐,我走了。说着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怎么了董老板,要收徒弟了?我看那个娃子挺机灵的。董老板笑着说,什么收不收徒弟的,这是我的一个亲戚,孩子们想出来闯荡闯荡,也没个合适的地方,就投奔我来了。周老板说,啊,孩子们?孩子们,这就是说不是一个了,我说董老板你可够深的,一口气就招了好几个,不行不行,你得匀给我一个,我也是正缺帮手呢,说什么也得帮个忙。说着双手抱拳。董善坤大笑着说,周老板可真会就火烧屁吃,这是我的两个侄儿,不愿意在家种地了,想出来找点事干,他们什么都不懂,等以后调教调教再说吧,不过你要是真的缺人手我可以帮你找找啊,这么大的地方找个人还不容易吗。周老板笑着说,董老板笑话我,不瞒你说,要是真的让我雇个人我还真的给不起工钱,不怕你笑话,我现在呀是蛤蟆打苍蝇将供嘴儿,哪能和你比呀,你是有来头的,就靠着老爷的身板子也够你吃一辈子的了。王爷虽然没有了,但是余威还在呀,不管咋地你也是皇亲贵族啊,我们一介草民哪能和你比呢,是不是董老板?董善坤忙打个话茬把话引到别的话题上。送走周老板,几个人又闲聊了些榆树屯的事儿,又聊了一下董爷的近况,董善坤说,等过一阵子,我还真得回去看看,这一说话就是半年的时间没有回去了,岁数大了还真是让人放心不下。范友说,二兄弟,你放心吧,我回去一定好好照顾好董爷,你就安心的忙你的,那边的事儿不用你操心。董善坤说,还真是的,大哥你就多操点心,你说我们家的老爷子就是倔,怎么让他到城里来就是不来,说是看不见那片树林子心里就不踏实,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他就是舍不得离开爷爷奶奶和大爷大奶,{董善坤管那两位老人叫大爷大奶}你说人都没了这么多年了,天天守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就跟他说,你到城里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他不干,他说那多不方便啊,哪有现在好啊,我啥时候想看看就去看看,你们的心我领了,我哪也不去了,等我死了就把我也埋在你爷爷身边就行了,我也跟着他们看着这片树林子。这话董善坤和别人也说过,尤其是周老板听的次数最多,所以周老板就确信董家是皇亲,至少是王爷身边的人。范友听完也有了这种感觉,他觉得董家真的是有背景的,所以就更加肃然起敬了。

晚饭很丰盛,杀了鸡,还切了腊肉,范友不喝酒,一口酒都喝不了,也不知是为什么,范友的爹喝酒,娘也多少喝点,而到了范友这辈儿上,范友就一口也喝不了,喝上一口酒就浑身起疙瘩,而且只能是睡觉,走不了路。好在康杏花喝酒,总算酒到这辈儿上没有失传。董善坤给康杏花把酒倒满,又给婆娘也倒了点儿,范友坐在桌子旁吃着,康杏花和二婶子也一点点的喝着,大柱子边吃边看着每个人,不时的给董善坤和二婶子倒酒,二柱子只是低着头抓着鸡骨头用力的啃着,两手都是油,一边吃还一边说,真好吃,二婶子做的鸡就是好吃。也许是喝了点酒或是看到了董家真的对他们很好的缘故,康杏花喝了一杯酒,抓着二婶子的手说,他二婶子,这两个孩子我就交给你了,你说,你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了,你们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了。说着“呜呜”的哭了起来,二婶子赶紧劝着说,大嫂,你别这样,我不都说了吗,孩子你放我这儿你就放心吧,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孩子吃的,我会尽力的,他二叔也会尽力的。董善坤点着头,康杏花又跟董善坤说,二兄弟,嫂子就把孩子交给你了,你替嫂子管着他们,有不对的地方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该说的说该骂的骂,我这当娘的什么也不说。董善坤说,大嫂,你就放心吧,大柱子和二柱子也不是小孩子了,他们什么都懂,你就不用操心了。康杏花又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范友说,你看你,说说话就哭,眼窝子怎么那么浅呢,好好跟二兄弟说会儿话。二柱子头也不抬嘴里嚼着鸡肉说,我娘就是好哭,一喝酒就哭。康杏花瞪了二柱子一眼说,去,小孩子吃饭,大人说话别插嘴。几个人乐了,大柱子又给他们倒满酒说,二叔二婶儿你们慢慢喝,我吃饱了。二婶子赶紧说,大柱子,你吃的太少了,这可不行啊,今后这就是你的家了,你可别见外呀,再吃点儿。大柱子说真的吃饱了,就退出桌子坐到后面去了。二柱子说,哥,你再吃点,这鸡肉多好吃呀,比咱娘做的好吃多了,在家里比这儿吃的多多了。大柱子没好眼的看了二柱子一眼说,这一天什么活也不干哪能吃那么多呀,你快点吃吧。

那一夜,康杏花没有睡好,也许是冷不丁的换个地方,还是喝酒喝得有些兴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鸡叫二遍时才好像迷糊一觉。第二天,在董家又吃了早饭,范友和康杏花赶着毛驴车回榆树屯了。董善坤让婆娘给范友家里拿了些屯子里不常见的东西,又让范友给董爷捎去些吃的用的,还有两瓶朋友从省城带回来的老酒。董善坤和婆娘,还有大柱子二柱子站在街口看着毛驴车走远,直到毛驴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慢慢的在视线里消失。

凤凰山镇坐落在林远县西北,是林远县比较大的一个镇,是林远县出县的必经之路,也是东北各地南下的必经之路之一,所以,这里交通便利,经济发达,人员往来密切,是林远县的重地,也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经济地位也十分重要。与其说凤凰山镇是林远的一个镇,不如说凤凰山就是整个林远,所以,凤凰山镇的动向影响着整个林远的局势。在一些比较偏僻的村啊屯啊什么的,一说到城里指的就是凤凰山镇,可见凤凰山镇的重要和在老百姓心中的地位。凤凰山镇北面是山,南面是河,河床不宽,但是水流的很急。水从哪里来,又流向哪里没有人关心,人们只关心河水旱年头不干,涝年头不发山洪,平平静静的夏天流水,冬天冻冰,期盼着凤凰山安安稳稳的生活。凤凰山连绵起伏几十公里,连着好几个村和屯,老百姓都以住在凤凰山脚下为荣,认为凤凰山有灵气,一直在庇佑着他们,是那只凤凰在保护着他们。传说是天上的一个仙女,爱上了人间的一个男子,为了美好的爱情,仙女甘愿受罚变成一座山落在这里,寻找着自己心爱的人,由于仙女长得漂亮,这座山就像一只凤凰,而且像极了。传说自从有了凤凰山,这里就出美女,还传说这里出过好几个宫女呢,有一个还被皇上看中,差点被选上妃子云云,等等。不管怎么说,凤凰山是很神奇的,有不少人经常来这里朝拜,据说还有省城来的什么官员。外边来的人多了,这里的生意自然就好做了,所以,不少在林远做生意的都慢慢的搬到凤凰山来了,周老板就是十几年前从省城来的。

董善坤送走了范友和康杏花,把两个孩子安排在靠近门口的一间厢房里住下,一是这间房冬季比较暖和,二来是挨着大门,有个来人什么的也好开个大门,方便吧。大柱子和二柱子把行李搬到屋里,大柱子把行李放在炕梢,让二柱子住炕头。董善坤进来说,你们觉得这房子怎么样?大柱子说,二叔,挺好的,比我们家的好多了。董善坤笑了说,你们自己在收拾收拾,烧烧炕,别看是秋天,炕凉了也不行,再说了这屋子一直没人住,也没烧过炕,你们就好好烧烧,柴禾在后院,自己去抱。大柱子答应着说,二叔,我会干,你忙去吧,有什么事你就叫我。董善坤乐呵呵的走了,大柱子去抱柴禾,二柱子把行李往炕上一铺躺在炕上,大柱子边烧炕边说,二柱子,你不能总是躺着,咱们是来学徒的,你得虚心点。二柱子不耐烦的说,学什么呀,没意思,还给这么个小屋,你还说比咱家的好多了,我看没咱家的好。大柱子说,你可别说了,让二叔二婶子听见多不好呀。二柱子用鼻子哼了一声,不说话了。大柱子把炕烧完,就拿着笤帚出去扫院子,门里门外全扫个遍,包括杂货铺的台阶。董善坤看着就说,大柱子,歇歇吧,活不是一天干的。大柱子就说,二叔,我不累,在家干活干惯了,不干点活身上不舒服。董善坤笑着回屋了。

杂货铺一早是最忙的,从库房里把头一天卖没了的货再搬出来,少了的再补上点。每天都是天刚一放亮,董善坤就起来搬货摆货。自从大柱子来了以后,董善坤轻快了不少,他只是动动嘴,搬货跑腿的事儿都是大柱子的,摆好货,二婶子把饭也做好了,大柱子盛上一碗饭又泡上点菜,端着碗就去铺子里吃,边吃边看着铺子。董善坤说,大柱子,先吃饭吧,这会儿一般不会来人。大柱子说,铺子的门开了,就不能再关上,我碗里有饭有菜在哪吃都一样,二叔二婶子,你们慢慢吃吧,我去看铺子。董善坤还要说什么,大柱子端着饭碗已经走了。董善坤摇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说,二柱子,你慢慢吃,别着急。二柱子往嘴里扒着饭,又揉揉眼睛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吃完饭,二婶子给董善坤沏上一杯茶,就开始收拾屋里的活,董善坤端着茶杯来到铺子里,坐在一张发红的桌子边,把茶杯放下,打了一个饱嗝,又把桌子上的一个小抽屉的锁头打开,里面是准备的零钱,然后才喝着茶,等着客人上门。大柱子看见董老板来了,才跑回屋去把碗刷了,又跑回来。董善坤说,你不用忙,有我在这看着呢。大柱子笑着说,我总担心有人来铺子里,说着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二婶子收拾完碗筷,就到铺子里问一下董善坤有什么事儿没有,董善坤说没有什么事,二婶子就回屋里忙自己的去了。二婶子对铺子里的事基本不管,都是由董善坤自己打理,二婶子每天就是三顿饭,收拾屋里屋外的,偶尔有功夫了就坐在炕上绣花,嘴里还不时的哼着小曲。二婶子绣的花是这条街上有名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经常找二婶子,问二婶子这个怎么绣,那个怎么绣的,二婶子这个乐呀,你们这些孩子呀,什么都不会,我像你们这么大时自己的衣服都自己做了,哪像你们啊。大姑娘小媳妇们一阵哄笑着说,二婶子年轻时手就这么巧啊,怪不得二婶子穿啥像啥和别人家的婶子不一样,什么东西穿到你身上就是好看,你就教教我们呗。二婶子笑着说,二婶子会啥呀,就是会绣几朵花,那是年轻的时候跟我娘学的,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几个人说笑着,屋里好一阵热闹。董善坤坐在铺子里听着她们说笑,嘴角也露出笑容。他跟大柱子说,你二婶子的家原来也是林远有名的大户人家,后来她爷爷抽大烟把那个家给败了,你二婶子为了给她们家还债,就下嫁到榆树屯我们家了,你二婶子手巧着哩……

董善坤的杂货铺货很全,小到针头线脑,大到鹿茸貂皮应有尽有。这几年生意不如前几年,时局动荡不安,一会儿共和了,一会儿又当皇帝了,也不知道怎么折腾好了,老百姓可是跟着遭了秧,前几天听一个从省城里回来的人说,小日本子又看好中国了,说要帮助中国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还说国军已经做好了作战准备。时局一乱啊,这生意就没法做了,老百姓又要遭殃了。

董善坤招呼着客人,大柱子帮着拿一些比较笨重的东西,有的拿不动的,大柱子就给送回家,客人这个高兴,一个劲儿的树大拇指说,还是董老板的铺子好啊,东西全价钱也公道,人也好,买了东西还给送回来,真是好啊。大柱子说,老伯,你以后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你就说一声,我就给你送过来,省的你老来回的跑。老伯说,好啊好啊,这后生懂事理有出息呀,好啊,董老板好眼力啊。二柱子总也是心不在焉似的,在屋里一会儿也待不住,他一会儿出去看看邻居的店,一会儿又跑到对面看看,回来就往大门口一站。大街上人真多,比咱榆树屯的人多多了。一队穿着黑衣服腿上打着绑带的队伍走过,他们扛着枪,有的歪戴着帽子,叼着烟,踢踢踏踏的从店门前走过,有的还往铺子里看看,大柱子喊着二柱子说,二柱子,你回来,进屋里。二柱子不情愿的挪回屋里。进了屋,二柱子问,二叔。大柱子赶紧说,二柱子,在柜上不能叫二叔,要叫掌柜的或老板。二柱子看了大柱子一眼说,就你知道得多,二叔就是二叔,我咋就不能叫了。大柱子说,不是不能叫,是不能在这里叫,在这里要叫老板。二柱子还是不服,歪着头说,二叔,不,老板,刚才那帮人是干啥的?真威风。董善坤看着二柱子笑笑说,你哥说的没错,这就是生意上的规矩。二柱子不好意思的低着头不说话了。董善坤说,那帮人啊是警察局的。二柱子说,真威风,个个都有枪。董善坤说,那可不是个好差事,这条街上没有不骂他们的,和土匪一样,大柱子二柱子,以后啊见着这帮人躲着点。董善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时间过得真是快,一转眼半年过去了,大柱子和二柱子一直没有回家,也没有人张罗着要回家,只是前几天二柱子说了一嘴,有点想家了。大柱子说,那可不行,咱是来学徒的,不能总张罗着回家,再说了你不是早就想出来吗,干够了庄稼活,发誓再也不回去了吗,怎么才待这么几天就想家了。二柱子说,我就是随便说说,其实我也不是特想回家,只是我觉得一天天的就那么点事儿也没什么意思,再说了也有时间,所以我就想回家了。大柱子说,二柱子,杂货铺里可学的东西多着呢,别看这里只是个杂货铺子,你说这半年来你都学着什么了,一点也不用心,天天看着那帮警察好,听说你还和一个叫二赖子的警察混的挺好,有这事吗?二柱子说,哥,你就别太死心眼儿了,天天就在这里倒腾那点东西,有啥意思,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二叔就是让咱们给他干活,真的东西一点都没交咱们,这都半年了,你知道他都在哪进货,都是多少钱进的?大柱子摇着头说不知道。二柱子冷笑着说,别看他不告诉咱们,其实我早就打听好了,我那哥们啥都知道,这年头有啥事儿能瞒得了警察。我那哥们说了,如果不愿意干,就跟着他混,肯定比这自在。大柱子赶紧说,二柱子,你小点声,别让二叔听见,你咋能有这想法呢,咱们来的时候娘是怎么跟咱说的,你都忘了吧,咱可不能做对不起二叔的事啊。二柱子说,看把你急的,好像这是你自己家的买卖似的,哥,你说咱就这么在二叔这儿干,有前途吗?不如咱出去自己干,这半年来你也看到了,这买卖就是这么做的,有什么呀,我让我那哥们给照应着点儿,肯定行。大柱子说,二柱子,你别做梦了,你以为做买卖那么容易呢,那得需要本钱,你有吗?再说了二叔二婶子对咱不薄,咱得对得起他们。二柱子说,有什么对不起的,咱给他干活,他管吃管住,又不给钱,咱就是个帮忙的,帮忙也得有个时限吧,总不能总是这样下去吧。大柱子说,二柱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是来学徒的,人家不跟咱们要钱就不错了,你还想要钱,再说了,你看咱俩吃的穿的戴的用的,哪一样差了,哪一样比在家里差了?二柱子,咱们做人得凭良心,得有良心。二柱子没好气的说,不跟你说了,睡觉了。大柱子看着二柱子蒙着脑袋躺在被窝里,无奈的摇摇头。

一场秋雨,稀稀拉拉的下了一个上午,到了中午又开始晾晌,磨盘大的太阳照在身上,暖呼呼的。大地被太阳一晒,泛起一层层雾气,感觉潮乎乎的,像雾水喷在脸上。自从来了大柱子和二柱子,董善坤每天中午还能睡一会儿,睡醒了来到前屋,二婶子把茶已经沏好,董善坤就端着茶杯来到铺子里。二柱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大柱子站在柜台前擦着那些落上灰的货物,看见董善坤过来,大柱子赶紧去叫二柱子,董善坤摆手不要叫他,然后说,让他睡会儿吧,你们这一天的就憋在这里也确实挺难受的,一会儿他醒了你们出去溜达溜达,来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好好转转呢。大柱子说,老板,有什么好转的,我不想去,再说了,这段时间生意特火,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董善坤说,不要远走,就在这条街上转转,也用不了多长时间,顺便也看看别人家的买卖怎们做的。大柱子不言语了,继续干着活。二柱子是睡醒了还是被他们的说话声给吵醒了,他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看见二叔在铺子里,赶紧打起精神。董善坤笑着说,睡醒了?在睡觉的时候盖上点,秋天凉了别闪着。二柱子不好意思的说,二……董老板,看着铺子里没有人我就困了。董善坤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吗,我也困啊,抡着班的都睡一会儿,后晌好有精神。二柱子伸着懒腰走出店门,这时的客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都是买一些针哪线哪什么的小物件,大多是老人和年轻的小媳妇。二柱子也不进屋,大柱子在店里答对着那些客人,董善坤收着钱,眼睛不时的往外看着。送走了客人,董善坤说,大柱子,你们来了也有半年了吧,怎么样还习惯吗?大柱子说,习惯,这里比家里舒服多了。董善坤说,出门在外,再好也不如家里,一会儿呀你去街北边那个“老边皮行”去收一下帐,边老板欠了咱们一笔款子,说好了该还了,可都过去好几天了也没来还,你去看看,这是账单。大柱子接过账单,仔细的看看说,老板,我这就去,董善坤点点头。大柱子出了店门,又把身上打扫了一遍,揣着账单就往街北走。二柱子看见大柱子自己出去了,就赶紧问,哥,你干什么去?大柱子说,我去收账,你进屋吧,老板自己在屋里。二柱子抱着双手边回头看着大柱子边往屋里走。大柱子来到老边皮行,在门口看着,店里的门槛子挺高,门脸也阔气,两边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门脸用朱红的油漆刷的铮亮,一进门就是一个大厅,里面挂着满满的刚刚熟好的皮子,有狐狸皮,貉子皮,羊皮狗皮还有说是驴皮,在一个醒目的地方挂着漂亮的貂皮。大厅里满是皮子的味,有的还有些腥臭。大柱子下意识的吸了一下鼻子。在大厅的西侧是一个台子,上去几个台阶,就是茶桌椅子,还有个太师椅,四周摆着几盆弯弯曲曲的盆景树,还有几块很怪的石头,对着大门放了一缸风水鱼,各种颜色的煞是好看。大柱子刚一进屋,伙计就赶紧过来,先生你要看点什么?我们这里有凤凰山最好的皮子和最好的技术,只要你有需要什么皮子我们都有,你看这皮子,这质量,全县的皮行你也找不找,你是自己用还是准备送人,你只管说我保你满意。大柱子看看伙计笑一下说,我是来找人的。伙计说,找人?找什么人?大柱子说,我想找边老板。伙计看了大柱子一眼,心里想,一个小小年纪的张嘴就要找老板,干什么的,是买货还是卖货,有什么来头。伙计上下打量了大柱子一番说,你找我们老板?大柱子点头。伙计说,买货卖货找我就行,用不着劳动老板。大柱子说,这事你做不了主,我就要见你们老板。伙计没有话说,跑进后屋告诉老板。不一会儿伙计陪着一个大腹便便,矮个子圆脸短腿,穿着紫红缎子面的上衣,手里端着茶杯的人出来,他喘着粗气,好像随时随地都要倒下去似的。他站在太师椅边,向下边看着,也许是下午光线有些刺眼,他看了好几次才看见下边站着的大柱子。大柱子想这一定就是边老板,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说,边老板好。边老板“哼”了一下有气无力的说,是你找我吗?你是哪家的后生啊?大柱子说,在下是前街董老板杂货铺的,我叫大柱子。边老板微闭着眼睛说,啊,前街董老板,你找我有事吗?大柱子说,董老板让我过来和边老板对一下帐,两家以前有过往来,免得时间久了产生误会。边老板思考了一下说,董老板?啊,是啊,你回去和董老板说,不急,我不着急,钱的事好说,他有就给没有就先这么着,都是做买卖的相互有个拆借也很平常嘛,不急,啊,跟董老板说,不急。说完伸了一下懒腰又打了一个哈欠。大柱子心想,边老板是不是搞错了,谁欠谁的钱哪?大柱子镇静一下说,边老板,董老板交代过,今天就得把帐对了,也是到了月底该清帐了。边老板眨了一下不大的眼睛说,干嘛这么着急呀,董老板可真是的,欠我几张皮子钱就这么着急,你看我这儿,还差那几个钱吗?不急。说着慢慢的喝起茶来。大柱子观察了一下伙计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几分。大柱子抬起头来哈哈大笑了几声,边老板吓了一跳,伙计也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的往后闪了一下。大柱子背着手在边老板面前转着,然后停下说,边老板真是大方啊,我代我们董老板谢谢你了,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可是您边老板欠我们董老板的钱,是吗?边老板把身子从太师椅上往前挪梛,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大柱子。大柱子接着说,边老板,你还记得半年前你去董家杂货铺找董老板借钱的事儿吗,你说你急着进一批皮子,资金不凑手,让董老板帮忙的事儿吗?你真是好记性,你可是说好的半年还钱的,到时候还不上你就拿你的皮行做抵押,写借条的时候还是我给你拿的纸呢,是吧边老板?边老板有些坐不住了,他在太师椅上梛蹭着,摸着脑袋说,有这事吗?他看看伙计,伙计低着头不说话。边老板镇静了一下说,我这么大的皮行还会出去借钱,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搞错了。大柱子上前一步说,边老板,这里可是有你写的欠条。边老板说,有条子?拿上来我看看,不可能的。大柱子从兜里掏出那个欠条递给边老板,边老板的眼睛立刻亮了,他抓起欠条看着,然后又把欠条一条条的撕了,随后又揉成一团扔进鱼缸“哈哈”大笑着说,小子,在我面前你还嫩了点,董老板也不过如此,我以为能教出多么精明的徒弟呢,看来……哈哈哈。大柱子被眼前的一切吓懵了,他拼命地扑向鱼缸,伸手去捞被揉成一团的那张欠条,可是一切都晚了,一群鱼像得到了食物一样一起把那个纸团揉成纸浆。大柱子两眼通红的扑向边老板,边老板站起来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摆了一下手说,回去跟董老板说,他欠我的那点钱我就不要了,都是一条街上做买卖的,谁用不着谁呀,回去吧,伙计,送他出去吧。大柱子上前就要抓边老板,伙计飞起一脚把大柱子踹到台下,嘴里恶狠狠的说,滚,快滚。大柱子气的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往屋里冲,嘴里不停地喊着,边老板,是你欠董老板的钱,是你欠我们董老板的钱,你还我欠条,你还我欠条……伙计连推带搡的把大柱子推出大门。

大柱子不知是怎么回到杂货铺的,他捂着被伙计踹的很痛的腰慢慢的一瘸一拐的往回走,心里这个堵得慌。他觉得很对不起董老板,董老板第一次让自己出去收账,就让自己给弄得这样,不仅钱没要回来,还挨了一顿打,更重要的是欠条没有了,没有了欠条就意味着董老板的钱打了水漂,自己回去以后可怎么交代。这个边老板也太不仗义了,和土匪有什么区别,明抢一样,还有没有王法了。大柱子哭了,他感到委屈,非常的委屈,他觉得自己辜负了董老板对自己的一份信任,也是自己太不小心了,被那个边老板给钻了空子。想起那个鱼缸,大柱子恨不得给他砸了,把那些鱼全部晒干,什么东西。大柱子边想边往回走,快到杂货铺时,二柱子在门口看见大柱子一瘸一拐的回来,二柱子赶紧跟董老板说,董老板,你看我哥怎么了,一瘸一拐的。董善坤赶紧出来,大柱子一看董老板和二柱子站在门口,委屈的哭了起来,董老板,他们也太欺负人了,要钱不给还把欠条给鱼吃了,“呜呜呜,呜呜”大柱子伤心地哭了起来。董善坤赶紧把大柱子扶进屋去,掀开衣服查看着大柱子身上的伤。董善坤说,这是怎么回事儿,这是他们打的?大柱子说是。董善坤说,什么东西,早就知道那个边老板不仗义,但是也没想到他竟是这么卑鄙,大柱子,你别怕,叫你二婶子给你用热水敷一下,一会儿让先生给看一下。董善坤说,二柱子,去叫你二婶子。二柱子没有说话扭头跑进屋里去找二婶子,二婶子用热毛巾给大柱子敷着,董善坤出去找先生,二柱子牙咬的“咯吱咯吱”响,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谁这么狠?大柱子满脸痛苦的说,是那个老边皮行,二叔让我去收账,那个边老板不仅不认账,还借着看欠条的功夫把欠条给撕了还扔鱼缸里了,我跟他说理,他就让伙计把我给踢出来了,真是太欺负人了,哎呀,疼死我了。二柱子瞪着两只眼睛咬牙切齿的说,操他妈的,我非得出了这口恶气,哥,你别着急,看我怎么收拾他。二婶子赶紧说,二柱子,你可不许胡来,啊,听二婶子的话,忍一时海阔天空,你还小,可不许义气用事,真要闹出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你娘交代呀,二柱子,听话啊,来,你给你哥按一会儿,我去把你哥的衣服洗洗,这帮没人性的东西,早晚要遭报应的。二柱子又把毛巾换了一下,重新换上热水。董善坤领着先生来了,先生掀起大柱子的衣服轻轻的按了几下,又问了大柱子几句,对董善坤说,没什么大碍,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皮肉伤,我给你开几副药,再好好养几天就好了,不用着急的,没有伤到骨头。先生开了药方,董善坤送先生出门。董善坤拿着药方,二柱子说,董老板,把药方给我吧,我去抓药。董善坤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方交给二柱子,董善坤嘱咐说,二柱子,去南街那个药铺抓药,快去快回,大柱子等着药治病呢。董善坤从抽屉里抓了一把钱递给二柱子,二柱子拿着钱就跑出去了。过了有一个时辰,二柱子才满头大汗的跑回来,手里拿着刚从药铺抓回来的药,把剩下的钱交给董善坤,抓起桌子上的一个水杯,从放在地上的一个水缸里舀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喝完又用手擦了一下嘴巴,又擦了一下脑门子上的汗,坐在那里呼呼的喘着。董善坤说,二柱子,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不是跟你说了吗,快去快回,你哥这里等着用药呢。二柱子没有说话,董善坤说,二柱子你没什么事吧,咱可不许胡来,现在这个时候咱们更要冷静,更不能冲动,你明白吗?二柱子还是没有说话,坐在那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董善坤说,行了,二叔心里有数,这事呀不用你们管了,我自有办法,二柱子,把药给你二婶子,让她赶紧熬上,一会给你哥喝。二柱子拎着药上后屋了。

吃了晚饭,董善坤说,大柱子和二柱子,你们今天就在这屋里住吧,别去你们的屋里住了,看看晚上大柱子要是疼得厉害我也好有个照应。大柱子说,没事的,现在好多了,不怎么疼了,我和二柱子还是回去住吧。二柱子也说,二叔,没事了,我也能照顾我哥,放心吧。二婶子说,就在这屋里住一晚上吧,也好看看有没有大碍。大柱子说,二婶子,没事了,现在已经不那么疼了,再说了不是还有二柱子呢吗。董善坤和二婶子拗不过两个孩子,也只好随他们去吧,二婶子说,一会儿走的时候把药喝了。咳,这帮挨千刀的,没有好下水的畜生。大柱子把药喝完和二柱子回自己的屋里去了。董善坤和二婶子相互看看,董善坤说,让孩子受委屈了,第一次出去收账就遇到这么个混蛋,真是难为大柱子了。二婶子说,你也是,也不是不知道那个边老板不是个好东西,那些帐就自己去得了,非得让一个孩子去,这要是让那帮王八犊子给打坏了可怎么好啊,咱可怎么向他爹娘交代呀。董善坤看了二婶子一眼说,你知道个啥,我是看大柱子这孩子有心计,就想让他多接触一些人,锻炼锻炼,可谁想到那个边老板也太不是东西了,见人下菜碟,跟小孩子耍心机,算不算爷们。他这是想让大柱子哑巴吃黄莲有口说不出,想黑下那笔欠款,他也太高抬自己了,想陷害一个小孩子,边老板,你也太小瞧我董善坤了。二婶子说,怎么了,难道你早有防备?董善坤说,商场如战场,对什么人就得有对什么人的办法,像边老板这样的人,跟他们办事不留个心眼不行。二婶子看着董善坤,董善坤继续说,我已经想到了边老板会难为大柱子,但是我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还让伙计打人,真是欺负我董家没有人了。二婶子说,行了,当家的,别生气了,咱就当是花钱免灾了,那几个钱就让边老板买棺材吧。董善坤说,不行,他也太欺负人了,这口气我一定得出,我咽不下去。二婶子赶紧劝着说,好了好了,我不是说了吗,就当是花钱免灾了,从今以后啊咱不跟他来往。董善坤说,这种人得寸进尺,给鼻子就往脸上抓,真的让他欺负住那以后啊,他少找不了咱的麻烦,不行,真得想个办法,让他也知道我董善坤也不是好惹的。二婶子说,行了,咱就忍了吧,孩子没被打坏,就损失点钱,就当是个教训吧,可别再惹事了,我心里害怕。二婶子说着紧紧的抱住董善坤,董善坤也紧紧的抱住二婶子,好久没有说话,好久……

大柱子可能是累了还是受到了惊吓,早早的睡了,睡得一点也不踏实,一会儿就醒了,还不时的喊着,接着又睡,忽然又被惊醒,他喊着二柱子,二柱子,快来帮我一把,快。当他完全醒来的时候,发现二柱子的被窝是空的,他伸手去摸,被窝是凉的,他又轻轻的喊了一声,二柱子,二柱子,你在哪?没有回答。他的睡意一下子没了,他开始担心起来,二柱子干什么去了,会不会去做傻事,他还是个孩子,哪斗得过那帮家伙,他会吃亏的,想到此,大柱子起来穿好衣服,想过去跟二叔说一声,二柱子不见了,会不会去边老板家了,他刚要下地,门“吱呀”一声开了,二柱子进屋里,身上带着一股凉气,他划着火柴点着灯,却看见大柱子坐在炕上,两只眼睛直直的看着自己,他吓了一跳说,哥,你怎么醒了?大柱子说,干什么去了?二柱子说,没干什么,这不是出去撒泡尿。大柱子说,你有多大的尿,尿了这么长时间?二柱子说,就是去尿尿了,晚上吃的多点了,又拉了一泡屎,嘿嘿,哥,快睡觉吧,这屁股给我冻得。大柱子不依不饶,你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你要不说你就别想睡觉,我也不睡,咱就这样耗着,哎呦。大柱子的腰又疼了。二柱子从被窝里爬起来说,哥,咱先睡觉吧,有什么话咱明天再说行吧?你还有伤,快好好睡觉吧,啊,我的好哥哥,快睡吧,有话咱们明天再说。说着二柱子起来把大柱子的衣服又给他脱了,又把他的被子给他盖好,这才呼呼的睡着了。大柱子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越是睡不着,越是想事想得多,想得越多越睡不着,他用手捂着腰轻轻地揉着,希望能快点好了,但是,今晚二柱子的行动让大柱子有些猜不透。鸡叫三遍时,大柱子睡着了,直到二柱子都起来了他才醒。

二柱子起来就来到杂货铺里干着每天大柱子干的活,大柱子也慢慢起来,虽说腰还有些痛,但是吃了药,又睡了一觉他感觉好多了,大柱子也来到杂货铺,看着二柱子干活,二柱子说,哥,你看我干的咋样?大柱子说,还真是不错,我以为你一天天的就知道待着呢,没想到干起活来呀还真行。二柱子笑了,继续麻利地干着。杂货铺里的活都安排完了,吃了早饭,董善坤也端着茶杯来到店里,二柱子从里面把店门刚一打开,就看见边老板直挺挺的站在门外,看见店门开了,边老板赶紧双手抱拳说,二少爷,二少爷你早。二柱子听着发蒙,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么叫过自己少爷。二柱子语气生硬的说,边老板,你怎么在这儿?边老板几近奉承的说,二少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一马吧,我边伍德这辈子都记住你的大恩大德,感谢你的大恩大德,是小的错了,我该死,我知错了,我愿意赔偿。二柱子脸上露出轻蔑的一笑说,边老板,你就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欺行霸市,胡作非为,你也不想想你的钱是怎么来的,全是这么坑人坑来的,看我们人小就欺负,没那么容易。边老板点着头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大人大量,就放了我们吧。二柱子抬了抬脖子说,放了你可以,但是得我们老板同意才行。边老板赶紧点头进屋见过董善坤。刚才的一切董善坤都看在眼里,他被眼前的一切给弄懵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又看见边老板进屋,双手抱拳作揖,二柱子冲着董善坤乐。董善坤一看见边老板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坐在那里喝了一口茶,明显的董善坤的手有些抖,他两眼看着边老板,边老板也可怜巴巴的看着董善坤。然后结结巴巴的说,董老板是我错了,我不该欺负你家大少爷,我有眼无珠,冒犯你了,看在你我一条街的份上,你就饶了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董老板你就高抬贵手吧,别让二少爷折腾我了,我彻底服了,董老板,董老爷。董善坤用手指着边老板,指了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他拿起茶杯“啪”的摔在地上,茶杯粉碎,边老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董老爷你就饶了我吧。董善坤喘了一口长气说,边伍德,你也太黑点了吧,你竟然拿一个孩子来欺负,想赖账是吧?你冲着我来呀,咱俩较量算你有本事,你让一个孩子受委屈算什么东西,还是个爷们吗?看你们把大柱子打的。说着拉了大柱子一把给边老板看。边老板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的陪不是。董善坤说,这笔账你可以不给我,我也可以不要,但是你不能用那么卑鄙的手段来难为孩子,毁了欠条不说还打人,真是,真是…….边老板有些语无伦次的说,董老板,我是想赖账,不过这次我栽了,说着从兜里掏出欠的钱递给大柱子。大柱子拿过钱数数还多出不少就说,边老板这钱不对,你给多了。边老板说,不多,剩下的是赔给你的。大柱子说,把欠老板的钱留下,其他的你拿回去。边老板说,不不不,这是该赔的,该赔的。大柱子把该留下的留下,剩下的给边老板送回去,边老板不收,董善坤说,该留下的我们留下,不该留下的我们不留,你拿走。二柱子说,昨天抓药的钱留下。说着从边老板的手里拿出抓药的钱,剩下的塞给边老板。二柱子说,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无赖,滚,快滚。边老板怯生生的说,二少爷,那我那伙计和那些貂皮?二柱子说,不是跟你说了吗,还了钱认了错就把那些东西还给你,你去警察局吧找二赖子,不是,找马二就行了。边老板鸡啄米似的点头,又抱拳作揖转过身去连滚带爬的跑了。大柱子经历了这一幕,他似乎知道了这里的一切,尤其是二柱子昨晚出去半天才回来,他知道二柱子肯定是办这事去了,但是他不知道他去找警察马二赖子了,他心里总有些放不下。与此同时,董善坤就全蒙在鼓里了,他还纳闷儿呢,这条街上谁都知道边伍德最没商德,坑蒙拐骗什么都干,仗着他的伙计说打就打,不少人都离他远远的,知道的人没有人理他,可就这么一个赖哄哄的家伙今天怎么这么老实,这么低三下四的,他想一定是有人教训他了,但是他没想到是二柱子。看着边伍德走远了,二柱子才“咯咯”的笑起来。大柱子和董善坤都不说话,二柱子自己还在笑,董善坤的表情更严肃了。二柱子说,哥,这口气我给你出了,这种人就得这么对付他,要不然他也不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惹的。大柱子看了董善坤一眼,又给二柱子使了个眼色,二柱子不说话了。董善坤在屋里转了一圈儿说,大柱子,你去后屋让你二婶子再给我沏一杯茶来。大柱子慢慢的直了一下腰,慢慢的上后屋去了。看见大柱子走了,董善坤问二柱子,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黑灯瞎火的多危险呀,那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这要是弄出点事来可怎么好,你哥被人打了,你在有个好歹,我,我怎么向你爹娘交代啊,你这个孩子真是的,这都是大人的事,用不着你们来插手,那些个人心狠着呢。二柱子说,二叔,这不是没事吗,那小子也服了,该还的钱也还了,该杀杀他的威风,别总在这条街上装老大。董善坤说,那你自己也是太危险了,听说他那个伙计会些拳脚。二柱子说,二叔,我自己哪敢去呀,这不是叫上警察局的二赖子吗,昨天中午我出去买药就跑到警察局找二赖子去了,和他说好了晚上一起去他家,好好教训一下那小子,看见警察来了,那个边老板就老实了,二赖子把那个伙计揍了一顿又带到警察局,以扰乱治安罪把那伙计扔进号子里,又拿了些貂皮做抵押,让边老板也破费破费,让他知道想坑人的好处。董善坤不说话了,阴沉着脸坐在那里。

又是一场秋雨,虽然不是很大,但是雨后的天就变得越来越凉了,正是应了那句老话,一场秋雨一场寒。树叶子开始稀稀拉拉的往下掉了,掉在地上像一个个癞蛤蟆。有风吹来,树叶子随风飘移,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靠近树边的落叶,在树坑里打着炫。几个小孩子蹲在马路边,用树枝子抽打着落在地面上的树叶儿,树叶儿像蛤蟆一样一蹦一跳的,孩子们也跟着一蹦一跳的。秋来的更快了,来得更近了。大柱子把二婶子给二叔沏好的茶端到杂货铺,放到二叔跟前说,老板,你的茶。董善坤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看着董善坤阴沉的脸,大柱子也不再说话了。二柱子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照样在屋里待一会儿再到外面站一会儿,不时的和过往的熟人打着招呼,好像什么事也没有,或是这事儿根本就没发生过,然而,他们没有想到董善坤在想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这事远不止这么简单。

二婶子做好了晚饭,今天还特意多做了两个菜,拿出一瓶老酒说,今天啊高兴,你们爷几个喝几杯。二柱子笑嘻嘻的,董善坤的脸上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大柱子说,二婶子,我不喝了。二婶子说,没事儿,少喝点,活活血。说着给大柱子倒酒,二柱子接过酒瓶子给董善坤和二婶子倒上,一家人边说边喝着,但是没有人再说边老板的事儿,好像谁也不愿意先提起这件事儿似的。吃完晚饭,董善坤不再沏茶,他把中午喝剩下的茶杯里倒上水,晾凉了喝几口就行了,免得晚上喝茶睡不着觉。二柱子倒是不管那么多,他下午在铺子里偷偷地抓了一把茶叶,回到屋里就把茶沏上了,加上晚上又喝了点酒有些渴,他喝了个痛快,喝的浑身出汗,这个舒服,这时候他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总是离不开茶。大柱子不喝,他说,二叔说了,晚上喝茶睡不着觉,我不喝。二柱子说,哪有那么多说道,尿几泡尿就没了,还能影响睡觉,我就不信了。大柱子心里也是有个事儿似的,他观察了二叔的表情,二叔的心理好像有什么事情,总也高兴不起来,就是笑也是强装出来的。二柱子喝了一口茶说,哥,你想什么呢?是不是腰又疼了?大柱子说,没事儿,腰不疼了。二柱子说,昨晚上的事儿真过瘾,二赖子把枪往桌子上一放,那个边老板就哆嗦成一团了,还有那个打你的伙计,吓得想跑,二赖子一脚就把他踢趴下了,二叔还说那小子会点拳脚,我看就那熊样也没什么能耐,二赖子打他就像抓小鸡似的,看着真过瘾,我要是也有一支枪的话,别说是那个伙计,就是那个边老板也不敢惹咱。这世道不来点儿硬的我看是不行的。大柱子看着二柱子,听他说的话哪像一个孩子说的话呀,还这世道?你说这是什么世道,都是跟那个二赖子学的。大柱子说,二柱子,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你没看见二叔有些不高兴?二柱子说,没有啊,我看他挺高兴的,咱不仅给他要回了钱,还给他出了气,他有啥不高兴的?大柱子说,二柱子,你也不想想,那个二赖子凭什么给你出气?他一个警察凭什么帮你一个小伙计做事?再说了,那个边老板能善罢甘休吗?会不会找后账,你看他那样,像是真的服了的样吗?他欺负人都欺负惯了,他能受你这个?我觉得这事儿绝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二柱子满不在乎的说,有什么呀,二赖子是我的哥们,他愿意帮我的,这叫仗义。至于那个边老板,我还真没想过,不管怎么说,先出了这口气再说,反正也不能让他欺负着。大柱子说,你也不想想,这让二叔很为难,这条街上二叔是出了名的大善人,你给弄出这么一出儿来,别人会怎么说二叔,说二叔仗势欺人?二叔会很难堪的。二柱子不耐烦了,哥,你有完没完,张口二叔闭口二叔的,二叔都给你什么了,是我给你出的气,有事儿找我来,我看你还是那样,像个大人似的,净替别人着想,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大不了咱回家,种地去,不跟你说了睡觉了。说完钻进被窝用被子把脑袋蒙上。大柱子看看二柱子,也不再说话躺在炕上睡觉了。二柱子蒙着脑袋躺了一会儿,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想撒泡尿,他趿拉着鞋开门出去,站在墙边朝着墙上尿,快尿完时他打了一个冷战,刚想回屋,却听到有人说话,是二叔和二婶子在说话,他索性站在墙边听着。二叔说,你说今天这事儿多让人担心啊,我都有些后怕。你说这二柱子还真是挺有能耐的,愣是把警察给搬来了,看边伍德那个熊样,我都有些可怜他。二婶子说,二柱子平时大大咧咧的,到真章的时候还真有两下子,这小子是个人物。二柱子在外面听的心里高兴,脸上挂着笑容。二叔说,别看今天的气是出了,以后的麻烦事可就多了,那些警察都是什么东西,吃完东家吃西家,他会给你白出气?还有那个边伍德,他会善罢甘休吗?他坑人都坑惯了,这一下子他栽了,他会咽下这口气吗?二婶子说,那怎么办?一会儿二叔又说,还能怎么办,走一步说一步吧,表面上看咱是赢了,实际上咱是输了。二柱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二叔说的怎么和哥说的一样,难道是我惹祸了,可这明明是好事呀。二叔说,二柱子这孩子心是好心啊,可是好心也可能办坏事呀,孩子还是小啊,这往后啊咱们就得处处小心点了,那个边伍德是不会咽下这口气的。二柱子一听自己还真是惹祸了。二叔接着说,不行啊,就让二柱子出去躲一躲,等过了这阵子再让他回来,可别让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咱们没法交代。二婶子说,当家的,那你说该怎么办哪?二叔继续说,你说也是,二柱子一天天的好像没心没肺的,还挺好冲动,我觉得这孩子的心没在这儿,搞不好以后啊会惹出大乱子来,连咱们家也得受牵连。一阵凉风,二柱子打了一个寒战,他感觉浑身都是凉的,他还想继续听一会儿,就听二叔说,你说今天也不是怎么了,睡不着觉了,老想尿尿,不行我还得出去一趟。二柱子赶紧跑回屋去,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但是这一夜二柱子几乎没睡,是因为茶?还是因为别的,二柱子说不清楚。

日子平静的过了几天,忽然有一天,董善坤急急火火的从外面回来,进屋就说,这天要变了,这天要变了。大柱子和二柱子一起往外看着,没有发现这天有什么变化呀。董善坤说,街里都传开了,日本鬼子占领了东三省,还在往关里进发呢,这是要打仗了,你说这叫什么世道啊。大柱子和二柱子不知所措的听着,董善坤在屋里转着,不时的发出一声叹息。街对面的周老板急忙急火的来到董善坤的杂货铺,进屋就说,董老板,董老板,你可真坐得住,这小日本子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你快想想办法呀,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呀。董善坤把周老板迎进屋里,让他坐下,又吩咐大柱子去沏一杯茶来,大柱子去后屋泡茶,周老板擦着满脑袋的汗说,董老板,我在省城的一位朋友捎信儿来说呀,小日本子和咱们开战了,只几天的功夫就把东三省给占领了,咱们的国军是放了几枪就跑啊,听朋友说国军都撤到关内去了,你说,你说咱们这么大个国家养那些部队都是吃干饭的吗,真是没用。还说那些日本人没有一点人性,比着赛的杀人,看谁杀得多,你说董老板,咱这老百姓可怎么活呀。董善坤本来已经很惊慌,但是一看周老板的惊慌样,自己倒是镇静了许多。他劝着周老板,没事的没事的,咱这里离省城不是远着呢吗,小日本子应该不会来这里吧。周老板说,那还有准,据说那些人专找富裕的地方去,烧杀抢,无恶不作,再说了,咱们凤凰山镇是交通要道吗,想进关就得从咱这儿走,你说,你说这可怎么好啊。大柱子沏好茶端来放在周老板面前说,周老板你喝茶。周老板端起茶杯,手在不停地颤抖,好半天才喝了一口茶。二柱子在一旁听着,又看着周老板害怕的这样就说,小日本子有什么了不起的,都是咱们把他给惯得,处处让着他,他就以为你怕他,狠狠的揍他一顿他就老实了。董善坤有些不悦的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你就知道打打打的,那堂堂国军不知道打呀,他怎么不打呀?他怎么看见日本人就跑啊?要是打能解决问题那为什么不打呀?二柱子不服的说,那是国军太熊了,都是吃干饭的,孬种。大柱子赶紧说,二柱子,你知道啥呀,别插嘴。二柱子没好气的说,这是咱们的地方,小日本子凭什么到咱这地方来杀人放火,就是欠揍,等我有了枪,我就去打日本鬼子,我就不信了,他日本鬼子就不怕死。董善坤喊住二柱子说,二柱子,不许胡说,这是什么时候,说话办事儿处处都要小心,别再义气用事,免得引火烧身,大柱子,你和二柱子上后屋去。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董善坤第一次和二柱子大声说话,他的心里非常矛盾,他担心他们,他担心他们会有事,会有不测,尤其担心二柱子,好冲动,心里装不住事儿,想啥不分场合就直说,你知道被谁给利用了?别看周老板是多年的朋友,在这个时候谁能信着谁了,全是个人顾个人,到关键时候谁管得了谁?还一个劲儿的乱说。周老板说,这孩子说的也对,跟日本人还真的就不能来软的,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要不然他还以为咱们中国人都是病猫呢。董善坤说,这孩子让我给惯坏了,说话没个分寸,周老板别见外,你说这打鬼子和他有什么关系,这打仗的事都是国军的事,他们都不打你一个孩子,你说,你说这不是笑话吗。周老板说,这孩子有骨气,我看将来是个干事的料。我听说呀,在咱们凤凰山一带就有一股子什么游击队,听说他们就是专打日本鬼子的,小鬼子说,东亚病夫的国军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游击队,你说,这孩子说的没有道理?董善坤说,这可不是小事儿,这打仗可是要死人的,不行,我得把他们送回榆树屯。董善坤似乎忘了周老板还在,好像自言自语地说着。周老板说,董老板,你要不要躲一躲呀,你要是躲的话可带上我呀,咱们可是多少年的好朋友了。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打响了似的,不过,大街上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繁华了,好半天看不见一个人,很多商铺早早的关上店门,插上插板儿,大街上只有没来得及刮走的树叶儿,在冷风的吹拂下“噼里啪啦”的随风飘向另一侧。

天阴沉沉的,没有风,云彩很厚很低,空气中好像能拧出水来。时局的变化真是比想象的还要快,只几天的功夫,在凤凰山镇就看见了好几帮日本兵,凤凰山被笼罩在恐怖之中。董善坤好几天没有开店门了,大柱子说,二叔,咱们开门吧。董善坤说,不开,就是开了也没有生意做,还不如不开,免得日本人找麻烦。大柱子,你和二柱子赶紧收拾一下,天一黑我就送你们回榆树屯,那里山高人稀,估计日本人不会去那里。大柱子说,二叔,我们走了,你和二婶子怎么办?不行的话你和我们一起走吧。董善坤说,不行,都走了,铺子怎么办?这里的家业怎么办?我们不能走,你们先回去,等日本鬼子走了,二叔再去接你们。大柱子说,二叔,我舍不得你们,我也不放心你们,要不然我也不走,我和你们在一起。说着大柱子还哭了起来。董善坤说,别哭,让你们回去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回去以后除了干活哪也别去,好好在家里待着,尤其是二柱子,千万不要让他乱跑,小日本子畜生着呢,他们杀人不眨眼。去吧,赶紧收拾一下,天一黑咱就走。大柱子还要说什么,董善坤一摆手说,快去吧,我没事儿,这条街上也不是咱一家铺子,别人开咱也开,别人不开咱也不开,小鬼子也咋地不了咱。我只是担心你们啊,特别是二柱子。大柱子来到屋里收拾着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行李就不拿回去了,等鬼子走了咱还回来呢,他喊二柱子,没有人答应,他出去找了一圈儿还是没有,他有些慌了,赶紧跑回来说,二叔,二叔,二柱子不见了。董善坤说,什么?你说什么?大柱子说,二柱子不见了。董善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完了,这可怎么办好啊,我可怎么向你爹和你娘交代呀。大柱子说,二叔,二柱子会不会出去玩儿了?二叔说,不可能的,这孩子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我早就说过,这孩子的心不在这儿,可这……咳。二柱子一直没有回来,董善坤说,不等了,咱们走吧,他二婶子,你在家里千万不要出门,在家里等二柱子回来,他要是回来了一定不要让他再走了,就在家里等我,我把大柱子送回去马上就回来。二婶子小心的答应着,你快去快回,路上千万小心啊,这是你准备的东西,你拿好了。董善坤接过二婶子给他的一个包裹,又用一条宽布腰带子紧紧地缠在腰上,两个人上路了,到第二天,太阳一竿子来高时,两个人到了榆树屯。董善坤把城里的形势跟范友和康杏花简单的说了一下,只是让大柱子暂时回来躲一躲,等日本人走了,让大柱子再回去,让董善坤没法说的就是二柱子不见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包括大柱子也不知道。康杏花一直哭着,范友的眼里也是一直含着泪。康杏花边哭边说,你说这好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上哪去了呢,这兵荒马乱的,要是碰上日本人那可怎么好啊。董善坤说,大嫂,你也别太着急了,二柱子虽然是个孩子,但是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想他一定有事出去办了,说不准现在就回去了呢,我回去再好好找找,没事的,放心吧,都是我们没有看好他,你要怪就怪我吧,我先向你赔罪。范友赶紧说,可使不得,使不得,这几年孩子在你那里你没少操心,这孩子是自己走的怎么能怪你呢。董善坤说,还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们。董善坤把腰带子解开,拿出那个包裹交给康杏花说,大嫂,这是大柱子和二柱子在我家干这两年的工钱,你数数。这些钱你们在城里开一家铺子足够了。康杏花接过钱说,不是说好了不给工钱的吗?怎么这是?董善坤说,当时没跟你说,是怕你多心,孩子们的钱就算我给攒着了,这回就交给你了。范友说什么也不要这钱,董善坤说什么也要给,最后只好留下,但是,康杏花的心还是放不下,因为他还没有见到二柱子。

董善坤在董爷家住了一夜,第二天起个大早就匆匆的赶回凤凰山。董爷的身体大不如从前,除了每天吃饭睡觉就是一天上山去一趟,看看树林子,看看小河,再看看那几个老爷子的坟。有没有被牲畜踩坏的,有没有耗子洞什么的。有耗子洞不行啊,那是要漏雨的,房子漏了怎么住啊。临走时,董爷说,快了,这是要落叶归根了。董善坤没懂董爷的意思,只是急匆匆的往家走。太阳要落山时,董善坤回到了凤凰山。刚一进街里,就看见婆娘站在大门口不时的往这边张望,董善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预感到家里有什么事儿了,不然的话婆娘是不会站在门口的,他紧走几步来到家里,婆娘看见董善坤回来了是又惊又喜,她赶紧把董善坤拉进屋里说,当家的,你可回来了,上午,二赖子来了,说是要找二柱子,我说二柱子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那个二赖子说,他回来了让他去警察局去一趟,就说我找他。我问有什么事吗?二赖子说,这小子也太不讲究了,我帮你们家办了那么大的事儿,这小子不仅一毛不拔,临走了还把我们警局的枪给偷走一支。局长吩咐下来这事要一查到底,丢了枪可不是小事儿呀,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吧,二柱子回来就让他赶紧去找我,要是让我们抓住那性质可就变了,说完他就走了,当家的,你说这二柱子他拿枪干啥呀?董善坤扒拉了一下身上的土说,给我弄点水,我洗洗。婆娘慢慢的松开他的手去打水,董善坤几乎是把脑袋伸进盆子里在洗,弄得满地都是水。洗完了脸他说,吃饭吧。婆娘赶紧收拾碗筷,给董善坤盛饭。婆娘慢慢的吃着看着董善坤,董善坤说,吃啊,吃一顿是一顿,别想那么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早就说过,二柱子这小子是要惹大祸的。婆娘说,那怎么办哪?说不定二赖子啥时候又来了。董善坤说,爱来就来,腿在他身上长着,你还能管了人家。婆娘越发害怕了,竟在一旁悄悄地流眼泪。

第二天,太阳升得很高了,董善坤戴上帽子从大门出来,在大街上走了一圈,看看有不少的商铺开门了,周老板的商铺也开了门。他径直往北走,老远的就看见“老边皮行”的大门口站着很多人,还有几个日本兵模样的,挎着战刀岔开两腿站在那里,身边还围着几个人在点头哈腰的说着什么。董善坤一惊,这是怎么了?边伍德这是和日本人合作了?再仔细一看,大门上贴着几个大字:中日亲善,共存共荣。董善坤随口骂了一声,扯他妈的蛋,这就是汉奸。董善坤没有多想,转身往回走。他顾不得看其他商铺是不是也在开门,低着头快速的往回走,迎面碰上了周老板。周老板说,哎呀,董老板,这低着头算什么帐啊?董善坤赶紧停住脚步说,啊,是周老板啊,你这一大早的上哪去呀?周老板叹了口气说,咳,还不是和你一样,去随份子呗。董善坤问,随份子?随什么份子?周老板不解的问,你不知道?那你这是?董善坤说,我一早吃完饭没什么事出来转转。周老板说,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这事儿满条街都听说了,你不知道?董善坤越发糊涂了,他说,周老板,你就别和我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啊?周老板说,得,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跟你说吧,街北头的“老边皮行”今儿个开业,怎么?没告诉你?董善坤一听坏了,看来边伍德还真是和日本人合作了。他故作镇静的说,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周老板说,就是这两天的事儿,听说呀是和日本人合作的,狗屁,就是想借助日本人来欺行霸市,那个边伍德你还不知道他吗,赖哄哄的,哪是个正经做买卖的,就是个地痞。董善坤说,那你怎么还去随份子?周老板叹了口气说,不去行吗,那个人跟他妈的疯狗似的,说不上哪天不高兴了,借着有日本人给撑腰,说咬谁就咬谁,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哪受得了那个呀,随个分子闹个脸熟,将来也有个方便不是吗。董善坤说了一声,是啊,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周老板也答应了一声说,好嘞,那我就先走了,有时间到你那喝茶去,走了,回头见,嘿嘿。董善坤看着周老板晃悠悠的走了,自己也快步往回走。到了家他把杂货铺的插板也打开,把店门打开。婆娘看着当家的举动有些惊恐地说,当家的,不是说不开门了吗,怎么又把门打开了?董善坤说,咱是做买卖的不开门怎么做买卖?开门。婆娘赶紧去后屋给他沏茶,董善坤穿着利落的坐在柜前,两眼炯炯有神的看着外边。

虽然快到冬天了,但是中午的阳光还是很热,透过窗户射进来,照的人睁不开眼睛。虽然各家的买卖都不好,但还是都开门了,偶尔也有几个买东西的人匆匆来匆匆走,街面上平静了许多。远处偶尔也听见几声枪响,惊飞了落在树上歇息的小鸟。凤凰山像睡着了似的,没有了往日的生机。董善坤坐在柜前,看着天空,听着风声,闻着雪后那股股土腥味,慢慢的喝着茶,他觉得婆娘沏的茶不对,怎么就不是以前的味了,他用力的吧嗒吧嗒嘴,还是没有品出那股茶香。他放下茶杯,走出店门往外望着。对面的周老板也在外面站着,看见董善坤出来,赶紧转身进了屋。董善坤感到累了,从未有过的累,他刚想回屋里,就看见有几个日本兵扛着枪朝自己的店铺走来,他赶紧进屋,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几个日本兵就到了门口,领头的正是边老板的伙计。边老板的伙计用力的推了一下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咣”的一声,把董善坤吓了一跳。伙计双手抱在胸前,岔开两腿,抬着脑袋说,董老板,久仰了,没记错的话你一定还认识我。董善坤两眼冒着寒光说,我认识你,到啥时候我都认识你。伙计说,认识就好,认识就好,不过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告诉你,我现在不仅是边老爷的管家,还是大日本皇军凤凰山先遣队的队员,看见没,这就是大日本皇军。说着向那几个日本兵点头哈腰。那几个日兵似乎听懂了他说的话,把腰一挺怒视着董善坤。伙计接着说,这次皇军上你们家来,是来清匪的,自从皇军驻扎凤凰山以来,总有一股土匪袭扰皇军,打死了好几个皇军,司令官很恼火,下令全城清剿。董老板,听说你们家就有两个土匪,是吗?把人给我交出来,不然的话就统统把你们抓起来。董善坤心里明镜似的,这就是伙计来报复来了,他看着伙计笑着说,你可高抬我了,我们家出土匪了?你看我们家谁像土匪,笑话。伙计很恼火地说,你不用耍赖,就你的那两个伙计就是土匪,抓住枪毙。几个日本兵“刷的”拔出战刀,用鼻子哼了一声。董善坤没有理睬,伙计有些恼火,快把那两个土匪交出来,不然的话我们就搜了。董善坤说,我们家没有你们要找的土匪,我们就是一个做买卖的,这你是知道的。伙计不怀好意的说,不光是做生意吧?前几天他们还在呢,怎么皇军一来他们就没影了呢?还有这几天你们家的杂货铺子都没开门,干什么去了?是不是你把他们给送到土匪那里去了?董善坤没有说话,伙计继续说,我说董老板,你也是个明白人,那两个土匪无非就是你的两个伙计,你把他们交出来就没有你什么事儿了,你要是不交,哼哼,那就别怪皇军了。董善坤看着那个伙计说,我这儿是有两个伙计,但是他们很早就走了,说是回家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都是有腿的,我能管得了吗。伙计哈哈大笑着说,董老板,你还别说,你还真的够义气,为了两个伙计……还真很讲义气,佩服佩服,不过你也太小瞧我了,你以为这样你就能蒙过去吗?哈哈哈,你那个伙计就是游击队,不是,就是土匪,他临走的时候还他妈的在警察局偷走了一支枪,要不然把二赖子叫来跟你说说?董善坤一惊,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他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他说,真有这事儿的话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儿,我不知道,再说了,他们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伙计笑着说,不是你教训我的时候了,现在二赖子在为我们效力,他会想办法把那个土匪找出来的。行了,既然董老板不承认,看在我们在一条街上待了这么多年,我跟皇军说说,今儿就不搜了,不过,给你三天时间把那两个土匪给我交出来,要是不交,到时候董老板可就别怪我了,特别是那个二柱子,必须交出来,哈哈哈。几个日本兵说,死啦死啦的。

看着日本人和伙计饿狼般的笑着走了,董善坤几乎瘫在椅子上。婆娘从后面扶了他一下,他竟然吓了一跳。婆娘一直躲在后面听着他们说话,直到那帮东西走了,婆娘说,当家的,怎么办?董善坤强打精神的说,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收拾东西去吧。婆娘小声的问,收拾东西干什么?董善坤说,你说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准备走吧。婆娘“啊”了一声说,走?去哪?董善坤说,还能去哪?从哪来的就回哪儿吧,爹说了,还是落叶归根吧。婆娘没有再说话,慢慢的转过身去,然后又转过身来说,当家的,没事儿的,回去就回去吧,咱们在外面也待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回去孝敬孝敬爹了,走,当家的,你说吧,什么时候走咱就什么时候走,我听你的,我这就收拾去……

冬天来了,天气“嘎嘎”的冷,街两旁的树叶子已经掉光,整个树干光秃秃的站在大街上,树皮被冻得发白,树枝子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孤零零的在寒风中摇曳着。榆树屯还是那个榆树屯,所不同的是在董家的祖坟旁又新添了一座坟,那是董爷的。董善坤站在坟前,默默地任凭雪花落在身上。远山白了,成片的榆树也白了,山下那几十户人家也变得模糊了,还有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包括山上那几座坟茔。

 

后院的那个呆小子蹦着跳着光着脚丫子从屋里跑出来,在雪地上踩着脚印子,边踩边回头看着,不时的嘻嘻的笑着。董善坤叫着那个呆小子说,来,穿上鞋,伯伯和你一起踩。呆小子把董善坤拿来的鞋穿上,跟着董善坤一起踩着,两行脚印子清晰的留在身后。董善坤跟呆小子说,孩子,你还知道屯子西头那个二柱子吗?呆小子点点头含糊不清的说,知道,知道。董善坤说,好,知道就好,知道就好,你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吗?呆子用混沌的眼神看着董善坤摇着头。董善坤说,他呀,拿枪打鬼子去了,知道吗?呆子舞动着双手又蹦又跳的说,打鬼子去了,打鬼子去了,柱子打鬼子去了,啊,啊,啊……他喊着往远处跑去。董善坤神情凝重的看着呆子,又抬手挡住雪花往二柱子家的方向看着,心里默默的说,这小子是个爷们,有种,榆树屯终于出来个有种的。婆娘拿着一件大衣深一脚浅一脚的喊着董善坤,当家的,下这么大的雪还在外面站着干啥,快回家,一会儿别冻着。董善坤像是对婆娘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说不准二柱子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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