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树沟

  杨喜庆

 

 

桦树沟坐落在林远县的最北端,距县城一百二十多公里。桦树沟因为遍山长满桦树而得名。这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再往北二十余里就是邻县天山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慢慢的爬进村子里,似乎越来越窄,坑洼的土路上压上了很深的车辙,两条很深的车辙中间,是一条由马或牛或驴走出来的小道,小道两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草,身上布满了尘土,在这条路上走着的马或牛不时的捋上两口,边走边慢慢的嚼着。如果不是这条小路,很难知道这里还有一个村子。

村子里通上班车还是近两年的事。在这之前,村子里的人想进城都是坐着马车或毛驴车,条件好一点的就拴一挂大马车,有俩马拉的,也有四个马拉的。条件差一点的就拴一挂毛驴车,有讲究点的,就给马或驴的笼头上系上红缨和哗哗做响的铃铛,马或驴一走铃铛就发出有节奏的响声,赶车的人就显得特别自豪,还时不时的扬起鞭子冲着天空打几个清脆的响鞭,引来路人的啧啧赞许声。胡成赶着马车刚一进村子,就遇上了正在捡粪的四爷。四爷举着粪叉子和胡成打着招呼,胡成“吁”了一声把车停下,又把车闸拉上,把马鞭子插在车辕子上说,四叔,捡粪呢?四爷说,成子,回来了,又走了好多天吧?胡成说,是呢,又走了半个月呢。四爷把粪筐放在地上,过来摸摸那匹马说,看看,这次没少干活吧,马都瘦了。胡成说,还行吧,上盐池拉了几次盐,路远点,但给的钱也多。四爷拍拍马的脖子说,快回家吧,你媳妇在家里等着呢,快回吧。说着挎起地上的筐拿着粪叉子走了。胡成拔下马鞭子说,四叔,一会儿到家里来,咱爷俩喝两口。四爷没有说话,只是挥起粪叉子晃了几下。胡成赶起马车摇着头自言自语的说,这老爷子,可真是的,一天神道的。

四爷叫啥名没有几个人知道。四爷是胡成的叔伯四叔,和胡成的爹他们是大排行,四爷排行老四。四爷有名,只是没有人叫罢了。刚解放那阵子,四爷当过胡子,在山上也是排名老四,那时候四爷那名声大呀,抢过天山最大的财主,也抢过林远最大的铺子,据说,四爷也有好几太太呢,后来山上被端了,死的死,散的散,四爷就躲进山里好几年,知道没有人再追究了才偷偷地跑回桦树沟找大哥,大哥就是胡成的爹。胡成的爹收留了他,只是几个婆娘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四爷至今还是一个人。自从回到桦树沟,四爷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他跟着大哥下地干活,回家就一个人待在屋里,还不时的看着一本什么书,这本书除了胡成他爹看过一次,再也没有别人看过,据说是一本有关风水的书,是他的二姨太从娘家爹那里偷来的,给了四爷。四爷在林远和天山一带名气很大,但是他从不祸害老百姓,专抢那些有钱有势的,据说还抢过县太爷的家,四爷下山以后,就金盆洗手了,四爷属狗,四爷自己说他是看家狗。那是一个月黑头,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四爷睡到半夜出去撒尿,他刚尿到一半时,就听见外面有动静,他打了一个冷战提上裤子顺着声音走去,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好像是在说抢谁家似的,天尽管很黑,但他还是隐约的看见有一队人马在不远的小树林子里,不时的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四爷知道,这是一伙路过的响马,正在商量抢谁家。四爷跑进屋里,从炕洞子里拽出那杆火炮枪,装上火药站在了大门口。正在这时,响马们可能是商量好了抢谁家,一起往四爷家移动,快到大门口时,领头的大喊一声,紧接着就放了一枪,那些人一起就往四爷的大门口冲,还没有冲到大门口,四爷哗的一声把大门打开,像一堵墙似的站在门口,响马立刻站住,随后就是齐刷刷的枪对准了四爷,四爷把枪往地上一戳说,来的是哪绺子的?响马中的一个说,我乃路过的,不想伤人,只求钱财,放明白点儿,免得火拼。四爷说,路过的?从哪来的?要到哪去?那人说,少说那么多废话,识相点,给你留条活命,要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外面的人开始吵吵嚷嚷,屋里正在睡觉的大哥觉得不对,赶紧穿好裤子拎着一把镐头就跑出来,婆娘吓得蒙住头在被窝里哆嗦着,大哥出来一看,四爷正一个人站在门口,下面就是一帮胡子,吓得赶紧躲在四爷身后,手里拎着的镐头在手里不听使唤。四爷看见大哥出来,有些紧张的说,大哥,你回屋关好门。大哥虽然害怕,但是看到四爷自己站在门口还是觉得不放心,他深吸了一口气说,老四,你别怕,有大哥呢,他们要是敢进来,我就跟他们拼了。四爷说,大哥,这没你的事了,你回屋吧。大哥还是不肯,四爷又说,也好,你往后站,别崩身上血。大哥一哆嗦。四爷挺了挺胸脯说,各位兄弟,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敢这么干,识相的赶紧走你们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识相的可就别怪我四爷的枪不长眼。那人一愣继续说,别跟我装大尾巴鹰,老子只要钱不要命,兄弟们也是好几天没吃没喝了,识相点儿,给了钱我们立刻就走,不然的话我今天可就要开杀戒了。四爷大声说,好,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开杀戒的,来吧,我乃磨盘山四爷,你是何人,报上号来,免得做了无名鬼。那人一听,半信半疑的说,你是四爷?胡扯,四爷已被正法了,你敢冒充四爷?四爷哈哈大笑着说,四爷的名又不是什么好名,谁还愿意冒充。说着四爷把大爷二爷三爷的名字都说出来,还有谁的太太姨太太都叫什么名字都说得一清二楚,那人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四爷,小的多有冒犯,还请四爷多多包涵。四爷一看下面齐刷刷的跪下很多人,赶紧问那人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快起来,快起来。那人站起来双手抱拳说,四爷,我是窟窿山马爷手下的,我叫小六子,前几天马爷被政府的侦察连给端了,我和弟兄们出去打猎才躲过一劫,这不是今晚路过此地,才想弄点盘缠,没想到冒犯了四爷,兄弟们也是没办法了,一天都没吃饭了,马也累的都跑不动了,侦察连说不准啥时候就到,兄弟们也是为了活命,谁也不愿意被政府抓去枪毙呀,四爷。四爷想想说,那好吧,既然都是出来混的,你们就走吧,不过出去以后别忘了咱的规矩,别骚扰老百姓,那是要遭天谴的。小六子赶紧作揖说,四爷,那就冒犯了,小的这就离开。四爷说,等等,你们这么走不是等死吗,先进屋。小六子看了四爷一眼说,四爷,这是……四爷告诉大哥说,大哥,把人都招呼起来,马上生活做饭,天亮前让他们走,让他们吃一顿饱饭。大哥一愣刚想说什么,四爷又说,还楞着干什么,快去呀。大哥把搞头往墙边一扔跑回屋里。响马们吃了一顿饱饭,个个又有了精神,四爷跟大哥说,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银子,给他们拿点。大哥又回头看看小六子,小六子赶紧说,四爷,使不得,使不得,你已经太仗义了,小的感谢还来不及呢,银子的事就不烦四爷了,我们就走一步说一步吧,哪块黄土不埋人哪。四爷说,给你们点银子是让你们别饿死,我劝你们还是算了吧,回家弄一块地,好好种地吧,别在干那些谁都恨的营生了。小六子说,四爷,这些弟兄从小就跟着马爷在山上,除了干这个别的什么也不会,让他们回家他们都不回去。再说了,就这局势谁看得出来还会不会在变啊,这日子过的人不人鬼不鬼,混一天算一天吧,好了,多谢四爷救命之恩,有生一定报答。鸡叫三遍时,小六子把大哥给的银子揣好,带着那帮弟兄走了。四爷站在大门口叹了口气说,报应啊,报应啊。说着拿起那杆火枪“咔”的摔在墙上,枪一下子断了好几节。后来,四爷就被定了包庇土匪罪,开批斗大会那天,四爷就让大嫂用牛皮做了好几个马甲穿在身上,他被拴在马的后面在地上拖,好在四爷在百姓们当中没有很大的仇恨,所以,马就在场院跑了几圈就停了,四爷的外衣拖没了,露出了厚厚的牛皮,没有伤到骨头,四爷算是捡了条命。北街大地主周老财就被马拖到苞米地里,在刚刚割完的苞米茬子地里活活给拖死了,死的时候身上的肉已经没有了,苞米茬子上血肉模糊,黑黑的土地渗着鲜红的血,那一声声惨叫回荡在苞米地的上空,最后变成一声声哀鸣,越来越小,直到消失,留下几只秃鹰在苞米地的上空盘旋。从此以后,四爷就跟着大哥种地,除了种地还给人看看阴宅或阳宅,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四爷也是有求必应,四爷说,年轻的时候净作孽了,老了得积点儿德了。

也不知道四爷是真的会看还是假的会看,找他的人还很多,除了本村的还有来自天山的,还有林远县城的。更有传说,说四爷能掐会算,想当年上山当胡子那阵子,就是磨盘山的军师,要不是他能掐会算,当年清剿磨盘山时,别人都死的死了抓的抓了,四爷怎么相安无事,四爷是得到真传了。四爷被传的是神乎其神。不管怎么说吧,四爷是个热心肠这倒是真的。天山有不少来找四爷的,有的是真的有事,有的就是图个热闹,想看看当年那个鼎鼎大名的胡子长的什么样。经历了那场生死后,大哥家也被定了成分,虽然有四爷的影响,但是大哥家没有雇工,没有牛马成群,最后定了一个下中农,四爷也就放心了,全家都放心了。没有几年,大哥和大嫂相继过世了,留下了胡成和两个弟弟就交给四爷了,那时四爷就越来越觉得自己以前真的是作孽了。

胡成停下马车,把马卸下来,拴在马圈里,又给马放好水加好草料才进屋。媳妇马山杏早就准备好了饭菜。她给他打好洗脸水,又把肥皂递到胡成的手里说,他爹,你说四叔说的可真对呢,一早他就过来说,你今天回来,我还不信呢,这还真是的,你还真的回来了,你说四叔真的能掐会算?胡成边洗脸边说,竟说那些没有用的,什么能掐会算的,他是估计我该回来了才这么说的。马山杏说,那也不能说得那么准吧,看四叔那样,就像看见你往回走一样。胡成说,看你说的怪吓人的,哪有那么神啊,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四叔,一天神道的,饭好了吗,我都饿坏了。胡成一边擦着脸一边和马山杏说着。马山杏好像还没有从惊喜中醒来,还想说什么,一看胡成正蹬着两只眼睛看着自己,才赶紧去外屋收拾饭菜。胡成说,刚一进村我就看见四叔了,挎着筐捡粪呢,我跟他说一会儿来咱家喝几盅,他没说话,只是拿个粪叉子晃了几下,你说这老爷子。马山杏说,要不我去把四叔叫来?胡成说,算了吧,他要是来的话早就来了,他要是不想来呀,你就是去找他也不会来,行了吃饭吧。马山杏给胡成烫上一壶酒,自己盛一碗饭坐在炕沿边上,胡成自己倒上一杯酒慢慢的喝着。还是家的味道好啊,坐下来心里就踏实了。他感觉累了,喝了几杯就觉得迷迷糊糊的,他叹了一口气说,走多远都没有家好啊,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人生最大的美事了。马山杏给胡成盛饭,胡成接过饭往嘴里扒拉着,饭粒不时的掉在炕上,他用手捡起来放在嘴里,咽下一口饭他跟马山杏说,我说他娘,我看四叔年纪也大了,不行的话就让他搬到咱这里住得了,省得他一个人,也没个人照顾,看着也怪可怜的,再说了,就他那个小屋,等有了时间也得给他翻盖翻盖。马山杏说,我早就说过让四叔来咱家,可四叔就是不来,自己吃饭也不应时,你说这老爷子可咋整。胡成说,哪天再找他说说,岁数越来越大了,身边没个人不行了。马山杏说,就是,你说四叔死活不肯离开那个小屋是不是有什么事呀?胡成说,能有什么事,那就是人一老啊就不愿意动弹了,等你老了也一样,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谁不愿意在自己的窝里呀,在别人的窝里是个长法吗,外面再大属于自己的就那么一嘎达,我看四叔是看出这个道理来了。马山杏不再说话,看着胡成吃饭。胡成咽下一口饭,把饭碗放在桌子上,往后一退,拿起烟笸箩开始卷烟。马山杏说,吃饱了吗?胡成打了一个饱嗝说,吃饱了,收拾吧。马山杏开始收拾桌子,胡成靠在墙上抽着烟,他把脸扬起来慢慢的吐着烟圈儿,这时他才感到真正的幸福,要是孩子们也在跟前那有多好啊。他对马山杏说,他娘,大龙二龙大凤有信儿吗?马山杏在外屋没有听清楚,胡成又说了一遍,马山杏答应了一声说,没有,这都半年了也没个信儿,这些死孩子,出去了就忘了爹娘了。胡成说,一个也没有?马山杏说,没有,一个也没有。胡成用力的靠在墙上,慢慢的吐着烟圈儿。收拾完了,马山杏给胡成泡了一杯茶,拿起鞋底子一针一针的纳着说,我心思你这次出去还不去看看他们?胡成说,这次走的不是县里,从天山走的,本来我想去看看他们,但是没腾出空来,咳,不用惦心他们,他们都不惦心咱们,咱们还发什么贱啊,没信儿更好,省得有事儿听着闹心。马山杏说,也是,这孩子都老大不小的了,这么不懂事儿,就那么忙,连写个信捎个话的时间都没有?真是儿大不由娘啊。两个人又说了些其他的事,便早早的钻进被窝。

第二天一早,胡成早早起来,把马料拌好放在马槽子里,几匹马欢快的吃着。胡成和马山杏吃了早饭,就去了四爷家。四爷起的早,这是多少年的习惯了,从不睡懒觉,哪怕是三更才睡,到时候也马上起来,四爷说,这是规矩,年轻时养成的规矩,老了也改不了了。四爷出去捡了一筐粪回来,看见胡成和马山杏来了就说,吃了?胡成说,吃了,你吃了吗四叔?四爷说,我也吃了,吃完了没事就出去捡了一筐粪,今年得多拣点儿粪上庄稼,明年有灾呀。胡成笑着说,四叔又看出来了?四爷说,怎么?你小子不信?不信就等着瞧。胡成说,四叔,我咋能不信呢,你说的话我啥时候不信过呀。四爷说,信就好,今年抓好收成,明年是贱年啊。马山杏的后背冒着凉风。四爷说,快进屋坐。马山杏进屋就开始给四爷收拾屋子,该洗的该换的全都装起来,又看看米袋子面袋子,才放心的到外屋收拾去了。四爷问胡成,还想什么时候走啊?胡成说,还没定呢,四叔,我和山杏来呢就是想跟你说件事。四爷说,不用说,我知道,你们的好意我领了,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了,我一个人清静惯了,你孝顺杏也孝顺,可我哪也不想去了,等我动弹不了了,你们爱咋地就咋地吧。现在我还能动就不用你们管了,我呀,这是自作自受啊。胡成说,四叔,你说什么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放不下干啥。四爷说,咳,我后悔呀,当时把她们也带出来就好了,光顾着自己逃命了,我真混啊。说着在自己的头上用力的拍了几下。胡成赶紧说,四叔,这事你就别多想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就……四爷摆摆手说,成啊,你不懂,你不懂,年轻的时候没当回事,这上了年纪了就越想了,那时候可真是的,我怎么就……就是不都带出来,起码带出一个来也好啊,谁知她们现在是死是活。年轻有年轻的好处,也有年轻的坏处啊,有些事情一冲动就什么都没了,让你后悔一辈子。胡成说,四叔,你在这儿等和在我那儿等有什么区别啊,咱们离得又不远,这房子给你留着,你啥时候想回来你就回来。四爷说,那不一样啊,我和你那几个婶子约好的,就在桦树沟见面,我说了,我盖两间小房,到时候你们去找我的时候就找两间小房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免得再有麻烦,可这一等都这么多年了,一点动静也没有,也许她们都死了,咳,这就是报应啊。四爷说着又摇摇头。胡成一时却没有话说了,他呆呆的看着四爷,四爷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行了,你们的心思我都懂了,没有人敢说你们不孝顺,你们都是好孩子,干自己的事去吧。胡成被四爷说的心里热乎乎的,四爷转过身来又说,成啊,别光顾着往外跑,家里的事也得关心关心,没事的时候到村部看看报纸听听广播,看看现在的形势,也管管自己的孩子,别都昏了头脑,免得后悔,真的有那么一天后悔就晚了。胡成机械的点着头。四爷说,那你们就回去吧,我再出去拣点粪去。胡成无奈的说,那好吧四叔,那你有事就跟我们说一声,不愿意做饭了就到我那去吃。四爷说,行啊,有事不跟你们说跟谁说去,这世界上你们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除了你们我什么都没有啊。胡成赶紧说,四叔,你别说得那么悲观,说不定四婶子哪天就回来了呢。四爷苦笑着说,不可能了,不可能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怕是他们早死了,这就是命啊,人在做天在看,报应啊,报应,这就是报应啊。胡成不敢再说什么了,他看不了四爷那痛苦样,听不了四爷那一声声叹息,他想象不出这就是在磨盘山上叱咤风云的四爷?他有些不敢相信。马山杏拎着两大包该洗的东西说,四叔,等我洗完了就给你送过来,你不愿意做饭就上我们家去吃吧,正好这几天胡成也在家,你们爷俩也好好喝点。四爷笑着说,好啊好啊,用不了两天胡成又该走了。送走胡成和马山杏,四爷关上门挎起粪筐,拿着粪叉子出去捡粪了,看着胡成他们远去的背影说,还为我操心呢,你那几个孩子就够你们受的了,还为我操心呢,作孽啊。

本来响晴的天儿,说阴就阴上来了,云彩还挺厚,远处传来阵阵雷声。马山杏赶紧往屋里收拾着怕浇的东西,胡成一早就出去放马,这会儿正打着马往回跑呢,刚刚把马赶进圈里,雨点子就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雨点子很大,掉在地上砸的啪啪响。雨点落下,地上立刻出现一个清晰的印记,看来已经好久没有下雨了。胡成收拾完进屋,雨就下大了,先是一阵雷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大暴雨,随后又是一阵闪电,大雨像抽风似的紧一阵子慢一阵子的,天黑了下来。

就在胡成和马山杏商量着想去县城看孩子的时候,北街的大柱子从县城里回来了,给胡成他们捎来信儿说,大哥大嫂,你家大龙和小龙可出息了,我这次进城看见你家大龙了,他说他在县革委会,当造反派副司令,现在红的不得了,可有权了。小龙是机械厂的造反派司令,现在机械厂就他说的算。大龙说,让我告诉你们,不让你再出去赶马车拉脚了,等有了机会就把你们全接到城里,以后啊你们就在城里生活了,是城里人了,大哥大嫂,到时候可别把兄弟给忘了。马山杏听了心里高兴,胡成的心里却有些画魂,孩子出去是有几年了,但是这么几年就当司令了,这是个什么官啊,这要是国军的司令那可了不得呀,怎么现在一个厂里也设司令了?他没有山杏高兴,心里反倒觉得有些不安。送走大柱子,马山杏高兴地跟胡成说,他爹,你说多好啊,咱的孩子都当司令了,你说咱今后就要搬到城里去了,咱也是城里人了,你说咱那房子还有地怎么办?还有四叔?胡成说,你别高兴的太早,谁知道他们当的是个什么官,都干些啥?反正我心里没底,明天去问问四叔,他知道的事儿多。胡成和马山杏几乎一夜没睡,马山杏是高兴的,她想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孩子终于有出息了,想想那些年为了几个孩子她和胡成没日没夜的干,就是为了让孩子有这一天,脱离桦树沟,出去干大事,别一辈子一辈子的就在垄沟里刨食,没有出息,今天终于盼到那一天了。她高兴的睡不着,胡成也睡不着,不过他不是高兴,他是有些担心,他怕孩子还小,当了这么大的官儿,会不会把事情干好。马山杏说,要不然咱明天就去县里看看,看看司令究竟是个多大的官。胡成说,你也想去呀,那家怎么办啊?还有四叔?咱们去了一两天是回不来的,这时间要是长了,这家恐怕不行吧?马山杏说,要不然你就自己去,多一天少一天的也没什么事儿,我去也是那么回事儿,就是想看看咱孩子现在什么样了,变没变样,他爹,还是你自己去吧,我在家听信儿就行了。胡成说,这事儿呀再说吧,快睡觉吧。天都快亮了,他们才迷糊了一会儿。第二天起来,胡成有些头痛,可能是昨天没睡好的缘故,他用冷水用力的洗着脸,又用力的打了几个喷嚏,才感觉舒服些。他没有吃饭就去找四爷,四爷不在家。胡成看看四爷用的粪叉子和粪筐还在,知道这是四爷又让人给接走说事去了,也罢,胡成把四爷的门给关好了转身回家,他一下子想起来那天四爷说的用不了两天你就要走的话,看来四爷是早有预料啊。说不清是真的放心不下大龙和小龙还是为了验证四爷的话,吃完早饭,胡成套上马车进城去了,临走马山杏又让胡成装上一车苞米瓤子,也好弄个来回脚,这东西在村里没人拿它当玩儿意,到了城里可以卖个好价,烧酒烧炉子都用得上。

林远县城面积很大,只是没有像样的建筑,大街上只有几家商店是砖瓦房,其他的都是泥土房,房子盖的稀稀拉拉的,有的窗户上还是用纸糊的。胡成来过县里几次,他知道大龙的家,他把马车直接赶到大龙的家里,家里的门锁着,大龙和他媳妇都没在家,他把马卸下来,把随车带的马槽子拴在车后面,又把拉来的草和料用一个小水桶拌了一下倒进马槽子,再把马拴在马槽子旁,自己就蹲在地上抽烟,天擦黑的时候,大儿媳妇秋兰回来了。秋兰把胡成让进屋里说,爹,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让你在外面等这么长时间。胡成说,没事儿,乡下人天天在外面待着,都习惯了,你们都忙。秋兰给胡成沏上一杯茶,又把一盒香烟放在他面前说,爹,你抽这个吧,旱烟太呛人了,这是大龙抽的。胡成说,怎么?大龙也抽烟了?秋兰说,也学会了,这不一天天忙的不行,回来就抽支烟解解乏。胡成说,大龙什么时候回来?秋兰说,爹,现在呀,大龙可忙了,没黑没白的,说不定什么时间回来。胡成拿起一根香烟点着,他一阵咳嗽。咳嗽了一阵说,这冷不丁的抽这玩儿意还不习惯呢,没劲儿,不如旱烟有劲儿。秋兰乐了说,爹,你自己先坐一会儿,我做饭,一会儿就好,你都饿了吧。胡成说,不饿,昨天来的时候你娘给我带了好多吃的,现在还没吃完呢,你说这县城离咱家也太远了,我足足走了两天。秋兰说,爹,大龙说,要把你和娘都搬到城里来呢,到时候就不远了。胡成说,大龙真的这么说的?秋兰说,是呀,他就是这么说的。胡成乐了说,还算这小子有良心,没白疼他一回,行了,你们有这份孝心就行了,我和你娘啊还舍不得我那个家呢,再说了,你四爷怎么办?秋兰说,那就一起都搬来吧,反正也不差四爷那一口。胡成高兴了,心想这孩子还真行,没把老的给忘了。胡成说,你四爷是不会来的,别说来城里了,就是说让他搬到咱家他都不去,前几天我和你娘还跟他说了呢,他是死活都不搬,也是呀,你四爷有心事呢,他心里有疙瘩,老也解不开。秋兰做着饭,胡成慢慢的抽着烟,倒是觉得这香烟的味就是比旱烟好,他端起茶杯喝水,很香很香的茶,他从没喝过,他吧唧着嘴认真的喝着,大龙回来了,秋兰老远就说,大龙,爹来了。大龙进屋说,爹,你来了,你自己来的?胡成说,怎么?还想让谁来呀?大龙说,我心思你和我娘一起来呢,这不那天看见大柱子叔了,就让他给你捎个信。胡成说,大柱子把信儿捎到了,这不嘛,听到这个信儿你娘就急着要来,后来又舍不得那个家才让我来的,还有你四爷,你娘也放心不下。大龙说,四爷还那样神道的?胡成说,还那样,都一辈子了,谁也说不了,昨天我来的时候又让人给接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大龙说,爹,你以后得好好说说四爷,别再搞那些迷信的东西,现在城里正在破四旧,解放思想,四爷再搞的话,别人知道了我怎么工作呀,这样会影响我的。胡成看着大龙好半天没有说话,大龙看见胡成好像有些不高兴就说,秋兰,饭好了吗?爹都饿了。秋兰说,好了,你给爹烫酒吧。大龙开始收拾桌子,胡成端着酒杯说,大龙,听说你和小龙都当官了,是真的吗?大龙说,爹,来,喝酒。大龙喝了一口,胡成也跟着喝了一口。大龙说,爹,我现在县革委会的人,正在和走资派和当权派斗,形势很严峻啊,当权派不肯交权,怎么办,就得采取非常措施,让他们交权,不过这些老家伙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顽固着呢。胡成喝下去的那口酒一直从食道辣到胃,他不想再喝了。吃完饭,胡成说,大龙啊,我明天得去看看你三叔去,我都好长时间没见着他了。大龙立刻警惕地说,爹,那可不行,三叔,不,郭坤现在是被批斗的对象,你现在去不好吧?胡成说,怎么了?你三叔怎么了?还被批斗?大龙说,爹,你别着急,郭坤已经靠边站了,他现在是走资派,正在接受审查。胡成更急了说,扯他妈的蛋,谁说你三叔是走资派,别人我不知道他我还不知道吗?那是从延安回来的干部,是跟着毛主席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他成了走资派,那就都是走资派了。胡成越说声音越高。大龙赶紧说,爹,爹你小点声,小点声,现在是非常时期,斗争形势非常严俊,也非常复杂,你就别在这儿给我添乱了,好好在家里待着吧,你从乡下来的,城里的事你不懂。胡成说,我再是个乡下人也好,谁好谁赖我还分得清,你三叔是个好人,他对你们有恩,对咱家有恩,咱不能忘了,想想当时咱是怎么来求你三叔的,你三叔说什么了吗?你的事儿,小龙的事儿,大凤的事哪个不是你三叔给咱办的,咱可得有良心啊。大龙有些不耐烦的说,爹,你行了,你别一口一个你三叔你三叔的,让别人听见还真的以为他是我三叔呢。胡成有些激动地说,大龙,你说什么?原来你一直没拿你三叔当三叔,那你拿他当什么了?大龙啊,人啊,可不能丧良心啊,你可得好好想想,没有你三叔能有你的今天吗?我总觉得你们有些问题,不行,我明天说什么也得去看看你三叔,我倒要问问这是怎么了?怎么连亲戚都不敢认了呢。大龙说,爹,你干啥那么较真儿啊,郭坤不就是一个远房的表亲吗,有必要那么恭敬他吗?胡成生气的说,大龙,郭坤也是你叫的,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儿了,怎么还没大没小了,你看你一口一个郭坤郭坤的,你就好意思这么叫,你忘了当初见到你三叔时你是怎么说的,是不是当官儿了,身份变了这口气也就变了,要都像你这样你将来就不用管我叫爹了,就直接叫胡成得了,省事儿。大龙说,爹,你这不是抬杠吗,你说那郭……三叔不就是一个远房的表亲吗,咱当初是奔着他来的,可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不是不一样吗,到啥时候就得说啥话,我也不能可着一棵树吊死吧。胡成说,不在一棵树上吊死那也不能丧良心,你三叔对咱家那是三代有恩啊。就说你四爷,没有你三叔你四爷就得被拖死,没有你三叔咱家的成分可能就不是下中农,不是这个成分你能到城里来吗,你能有今天吗,还有你,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大龙说,爹,你怎么又提起四爷来了,以后啊这些没面子的事儿别总在别人面前提,还说四爷呢,要不是因为他我可能比现在还好呢,还总提四爷。胡成说,怎么了?你四爷又惹着你了,别小看你四爷,我佩服他,那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他是当过胡子,但是他没祸害过老百姓,他打家劫舍打的也是那些土豪恶霸,打的也是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自从他回到桦树沟,那些响马就没敢来过,桦树沟正经过几年消停日子呢。大龙说,爹,这些话以后可别出去乱说,这要是被那些人知道了那是要惹大麻烦的,搞不好四爷也得跟着吃瓜落。现在的斗争还只限于城里,没有到农村,四爷的事儿要是真的让那些反动派抓住把柄,说不定还要把四爷揪出来批斗,到时候咱们家就完了,爹,你知道吗?胡成拿起那盒香烟刚想抽,一看大龙,随手把烟扔在炕上,从兜里掏出旱烟用纸卷着。大龙看着胡成气的够呛,就无可奈何的说,爹,有些事情你不懂,你就听我的得了,在我家好好待着,哪也别去,让秋兰好好伺候着你,等我干成大事了,就把你和娘都接来,咱就在城里安家,让你们也成城里人,那多风光啊。胡成抽了几口烟说,这城里我不想来,这斗争啊那复杂啊,我弄不明白,还是咱们乡下好啊,没有那么多烦心事儿,再说了就你四爷他也不能来,我也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桦树沟。大龙说,好了好了,爹,咱先不说这事儿了,我晚上还得出去开批斗会,有几个老家伙的思想还是挺顽固的,不跟他们熬鹰他们是不会提高认识的。你听我话,好好待着,最好哪也别去,现在大街上很乱。胡成说,那你得啥时候回来呀?大龙说,爹,我这工作就那样,没准,你该睡就睡吧。胡成还是心有余悸的说,那小龙呢,他干啥呢?一提小龙,大龙好像一下子又精神了,他说,爹,小龙现在可厉害了,机械厂已经被他控制了,那些当权派已经下台了,他们厂的运动搞得最好,县革委会准备拿他们厂做试点,宁可生产出社会主义的废品,也不能生产出资本主义的成品,这口号一提出,一下子就在全县打响了,没想到小龙还真有两下子。说完脸上露出羡慕的微笑。胡成的心又一次紧张起来,他掐了烟说,那他现在在哪?大龙说,自从机械厂出了名以后,他就天天吃住在厂里,一手抓生产一手抓革命。胡成小心的说,这城里是怎么了,天天闹革命,天天闹革命那得革命到什么时候啊。大龙说,爹,这你就不懂了吧,革命那是要革资本主义的命,这场革命要长期的抓下去,只有抓好了革命才能促进生产。胡成说,那城里有那么多资本主义?他们都长得什么样啊,他们就破坏生产?大龙说,爹,说你不懂吧你还不信,这就是我们要长期坚持斗争的原因,那些资本主义的余毒一天不肃清,就会对我们刚刚成立的红色政权构成威胁,你说咱们这才解放多少年,你希望再回到那万恶的旧社会吗?胡成摇摇头说,还真有那么严重啊?啧啧,真是的,看来这革命还真得进行下去。大龙说,所以吗,你就听话,好好在家里待着,不要乱走,不要乱串,尤其不要到那些靠边站的人中间去,免得破坏革命,破坏革命就是破坏生产,那罪可就大了。胡成听着大龙说的话有些害怕,他下意识的好好坐坐,好像自己坐的姿势不对都有罪似的。胡成战战兢兢的说,那我能见见小龙吗?大龙说,可以呀,等明天我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声你来了,让他过来看你。胡成不再说话。秋兰开始收拾桌子,还问问胡成喝什么茶。胡成说,在家里净喝红茶。秋兰转身去外屋了。大龙说了几句话就要走,胡成说,不行的话我去大车店住去吧,在家里也不太方便。大龙说,爹,你这又不是去别人家,这不是你儿子家吗,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在家里住,喝点茶早点睡吧,我走了,越老事儿越多。说完摇摇头走了。

这一夜胡成睡得稀里糊涂,似睡非睡,一早起来头昏脑胀的。城里人喜欢睡懒觉,不像乡下人,一早一大堆的事儿呢,哪能睡得着。城里不一样,起来早了没事儿干,上了岁数的觉少,起来上公园转转,活动活动筋骨,多活几年。胡成很早就醒了,但是他不敢起来,他怕影响秋兰休息,他在炕上眯着,翻来覆去的,一会儿看看窗外,还不出太阳,他想只要出了太阳秋兰就该起来了,这样躺着比干什么都难受,还不如出去干点活。外面的马打着响鼻,胡成知道,这是马要吃的了,不行不能让我的马饿着。他慢慢的起来穿好衣服,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影响了秋兰休息。越是小心越是出事,胡成摸着黑慢慢的往门口走,一下踢到了门口的一个铁盆子,铁盆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把胡成吓了一跳,他仔细一看,是秋兰昨晚给他放在门口的尿盆,他不好意思的端起尿盆开了门出去。不一会儿秋兰捋着头发起来了,看见胡成正在给马拌食就说,爹,起这么早啊?胡成说,你看这马饿了直叫唤,我就睡不着了,起来给他们添点草,你再睡一会儿吧。秋兰说,爹,我也不睡了,你在家的时候起的就早,习惯了,我做饭去。胡成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那个盆子,摇摇头自言自语的说,真是废物,一脚踢盆子上了,我以为城里人不用这玩儿意呢,和咱乡下也差不多。说着竟偷偷地乐了。

大龙一夜没回来,也不知道那个当权派提高认识了没有。吃完早饭,秋兰就上班去了。秋兰在农业研究所工作,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天天闹革命,也没有人搞研究,所长靠边站了,几个科研人员也参加了造反派,把所长给赶下台了,几个科研项目也就搁浅了。秋兰在所里管行政工作,帮着造反派写写大字报,发发传单,隔几天再出一期黑板报。尽管她很看不惯这样的运动,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单位这样,回到家里也是这样,大龙一天到晚的就是斗这个批那个的,在他眼里好像没有谁是对的,就他对,就他正确,就他思想觉悟高,秋兰看不惯,但是又有什么办法,老所长靠边了,单位就是那几个造反派头头掌权,他们说怎么办就得怎么办,不服从的话就会给你戴上一顶大帽子,秋兰感觉有些害怕,她为这样的形势担心,更为大龙担心。

胡成在大龙家待了一天,除了喂喂马什么事也没有,他在院子里转着,心里这个憋屈,想出去走走看看,又怕大龙知道了不高兴,没办法,他拿起扫帚又扫起院子了,尽管他知道院子里什么也没有,但是他还是认真的扫着,从早晨到现在他已经扫了三遍了。本来他来的时候安排的好好的,谁知让大龙这么一说,自己的想法就全被打乱了,他想看看他三叔,好长时间都没见到他三叔了,他真的很想他,虽说那不是亲兄弟,但比亲兄弟还亲啊。他当了多少年的县长了,他没少去桦树沟,桦树沟能通上班车那还是他三叔亲自考察了三次才定型的,这怎么说靠边站就靠边站了,他也有错?他也反对毛主席?别人我不知道,说他这样我不信,打死我我也不相信。胡成胡乱的想着,他知道,郭坤几岁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是爹把他养大的,十二岁的时候郭坤就偷偷的跟着一支部队走了,爹急的找了好几个月也没找到个人影,爹以为孩子没了,不是被狗吃了就是被狼给叼去了,为此爹大病了一场,他内疚的几天不吃不喝,他觉得对不起孩子的爹和娘,自己没有看好孩子,把孩子给丢了,爹说,想用我的命去换郭坤的命,但是一直没有消息,爹以为郭坤不在人世了。一直到解放了,郭坤才骑着高头大马回到桦树沟,那劲头真是威风。爹高兴地不知说什么好,竟抱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郭坤呜呜地哭起来,还边哭边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也好对你的爹娘有个交代了,你说你这孩子,你可急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郭坤只是一直笑。爹又说,你当年是怎么走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郭坤说,叔,你还记得那年下大雪吧,我上山下兔猫套,在一片树林子里走迷路了,在雪地里走不出来了,就靠在一棵大树边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红军的怀里了,后来我就跟着他们走,走不动了他们就背着我,后来我就参加了红军,这回咱们把老蒋打到台湾去了,咱们彻底解放了,我接到命令就到林远来任职了。爹听着不停的说,好啊好啊,这下可好啊,这下我就放心了,没想到啊,我还能活着看着你,真是老天有眼啊。爹哭了,哭的像个孩子。想到这里,胡成竟也感觉有些激动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也会成了走资派?胡成不信,从心里不信。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口号声,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那首“大海航行靠舵手”,一遍又一遍的,胡成仔细的听听,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肯定又是揪出走资派了。胡成的心里一阵紧张,他慌忙的走到马槽子前,挨个摸摸几匹马,好像要被谁给牵走似的。

马山杏把四爷的东西洗完了,叠好了送了回来,四爷在家,正一个人拿着酒壶慢慢的喝着酒,马山杏说,四叔,你怎么又光喝酒不吃菜了?不是说不让你那么喝吗,怎么又不听了?四爷放下酒壶说,山杏来了,快坐下。马山杏说,四叔,这是上次拿回去给你洗的东西,都给你拿回来了,你放好了,省得用的时候找不着。四爷说,好好,先放那儿吧,成子去城里几天了?马山杏说,三天了,走的那天他来了,你不在家。四爷说,是呢,我知道,我去天山给人家看坟地去了,这不是才回来,咳。马山杏说,四叔,你怎么了?哪不舒服了?干啥咳声叹气的?四爷说,我没事儿,我是为你们担心啊。马山杏说,四叔,我们这都好好的,你担心什么呀?四爷又叹了一口气说,我说山杏啊,四叔以前做过孽啊,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让我没儿没女的,我娶了三房啊,到最后就剩我自己呀,这都是报应啊,年轻的时候不能做坏事呀,做了坏事到老了才找上门来呀,人在干,天在看,老天是最公平的,好人好报,恶人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四爷说完又喝了一口酒。马山杏被四爷说的摸不着头脑,这都是什么呀,好报恶报的,说的怪吓人的。马山杏说,四叔,你这是怎么了?今天净说些个没边没沿儿的话,你是不是哪不舒服啊?四爷说,我是有些不舒服,我是心里不舒服,山杏啊,没事儿的时候到村部看看报,听听广播,在看看孩子,可别闹出事来呀。他们还小,没有见过世面,可别做错了事儿呀,到时候后悔就晚了。咱们都从年轻的时候过过,年轻的那股火气要是没人给他们浇浇水就容易烧身啊。马山杏更糊涂了,她站起来说,四叔,你要是想喝酒啊,我给你炒个菜再喝吧,别这样干喝了,对身体不好。四爷说,不用了,我也不喝了,我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听不听就由你们了,山杏啊,我得出去捡粪了,明年是贱年啊。四爷说完出去,拿起粪筐和粪叉子,哼着小曲捡粪去了。马山杏还在琢磨四爷说的那些话,想想四爷也不是说了一回了,也就没在意。回家的路上,马山杏还在自言自语的说,你说这老爷子,越老还越磨叨了,净说些个没影的话,吓人道怪的,看来四婶子们真是找不回来了。马山杏自己想着,摇摇头回家了。

胡成又是一夜没睡好,晚上自己喝了点酒,大龙一天都没回来,等到胡成睡到半夜的时候,才被大龙回来的声音给惊醒了,大龙和秋兰说着什么,不一会儿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竟吵了起来。胡成竖起耳朵听着,最后索性坐了起来。大龙说,你一个女人家的你知道啥,好好上你的班儿得了,管那么多事干啥。秋兰说,有你这么过日子的吗,说不回家好几天都不回家,说回来也不管个三更半夜的,你也不想想别人。大龙说,说你是女人吧,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得往长远了看,现在正是斗争最激烈的时候,不趁热打铁那帮老家伙能交权吗?再说了,就我现在的位子你说我能甘心吗?咱们还年轻,就得趁着年轻多干点事儿,给上级留下个好印象,对今后不也是个基础吗?秋兰说,你就知道考虑你自己,你也不考虑考虑我的感受,你知道我们单位的人都说你什么吗,人家都说你是好心人养出来的白眼儿狼,白眼儿狼你知道吗?大龙停了一会儿说,你别听他们瞎说,这就是斗争,就是革命,只要有走资派存在,我们就要斗争下去,在这种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上,我不管是谁,只要他是走资派我就要和他划清界限,斗争到底,至于别人怎么说,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还没有功夫理这套。秋兰说,再斗争再革命,也得讲点人情味吧,就是说他们是走资派,那也是政治斗争,总不能在身体上伤害他们吧,你看你们又是挂砖头又是挂水桶,这不是迫害吗,你看你们揪出来的那些人,个个都比咱爹岁数大,你就下的了手。大龙好像有些激动了,他说,你住口,什么岁数大岁数小的,我看你这是资本主义的余毒没有肃清,在对待走资派的问题上你还是心慈手软,这是很危险的,这种事你就是在家里说说,否则的话,你就是不折不扣的走资派的孝子贤孙,就有条件把你抓起来。秋兰哭了,大龙说,别哭了,我这也就是说说,以后啊自己注意点,别乱说话。秋兰说,大龙,我说这个官咱别当了,就好好上咱的班得了,这样的运动谁爱搞谁就搞去,咱别参与了,行吧?我害怕。大龙说,现在斗争到了关键的时候,想不干行吗?再说了这是政治斗争,你现在退出,就有可能被别人抓住辫子,那时候不是你说想好好上班就好好上班了,搞不好也得被揪出来跟他们一样,现在想给你安个罪名还不容易吗。秋兰,你不用担心,等过了这一阵子,我要是真的上去了,那以后的日子……是不是?秋兰说,那你们也别太过分了,我上午都看见了,就你们那帮人把三叔揪到大街上,让他站在一块砖上,低着头猫着腰,脖子上还挂着一只水桶,还是用一根细铁丝,三叔的脖子都勒出血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太残忍了,你说这事是不是你干的?大龙赶紧说,你小点声,别让爹听见,这事儿吧,我是交代过,不过我也没让他们这么干哪,都是手下那些打手不懂规矩,我明天再跟他们说一声。秋兰说,看来这事还是你干的,你不觉得愧得慌吗?三叔,那是你三叔,你的恩人,你都忘了吗?大龙明显的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的说,行了行了,别跟爹似的,一口一个三叔三叔的,他现在就是一个走资派,我们要把他拉下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能不坚持原则吗?再说了,如果我不和他划清界限,我能有今天这个位子吗?秋兰说,大龙,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没情没意忘恩负义的人,三叔可是改变你命运的人,你别忘了,你就是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农民,你能有今天,没有三叔你到了这个地步吗,现在倒好,你又利用和三叔划清界限站出来批斗自己的恩人做砝码,踩着三叔的肩膀子上去了,你还有点良心吗?别人批斗三叔我管不了,没想到是你在批斗三叔,看着三叔的样子我的心就像被刀子扎了一样的疼。你的良心被狗给吃了吗?秋兰说着,就听见“啪”的一声,大龙打了秋兰一个嘴巴,接着就是秋兰的哭声,再接着就是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大龙摔门出去的声音。胡成想出去看看,又一想这三更半夜的,大龙这混小子这是中了邪了。胡成早已没有了睡意,他穿好衣服靠着墙坐在那里,看着大龙给他的香烟,拿起来扔在地上,从自己的烟口袋里拿出纸慢慢的卷着,眼睛直直的盯着天棚,一直到天亮。

几匹马早在外面“咴咴”的叫着,可是胡成还是没有下地,他不停地抽着烟,直到听见秋兰出来做饭了,他才慢慢的下地,他感觉好像踩到了棉花上,浑身没有一点劲儿,脑袋昏沉沉的。他从屋里出来,看见秋兰正在做饭,秋兰和胡成打了声招呼,胡成看见秋兰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出去给马拌料了。看见马儿欢快的吃着,胡成感觉一阵恶心。昨晚的事,让胡成的心越来越堵得慌,他听的出来,秋兰说大龙的事都是真事,他觉得秋兰说得有道理,但是大龙也有大龙的道理,他觉得没有道理的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批斗,还有什么低头猫腰什么的,他没见过,他只听过镇压大地主的时候用马拖,民愤大的就往苞米地里拖,新割的苞米茬子像刀子似的,命大的还能挺一会儿,命小的拖不了几圈儿就血肉模糊了,最后就剩一副骨架,那个惨啊。难道城里也实行这个,这都什么年代了。胡成的心里沉甸甸的,他没有心思吃饭,再看见秋兰红肿的眼睛,就更没有心情了。他端着饭碗说,秋兰啊,别跟大龙那个混小子一般见识,我看啊,他现在是被运动给搞昏了头了,还动手打人了。秋兰的眼泪流了下来。胡成说,秋兰啊,都是爹不好,没把大龙教育好,你就多担待点。秋兰抹了一把眼泪说,爹,不怪你,大龙现在什么也不顾,家就别说了,他……秋兰没往下说。胡成看了秋兰一眼说,都是这场运动惹的祸,干得好好的非得说人家是什么走资派,哪有那么多走资派?我看哪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秋兰啊,这事就过去吧,大龙现在正在势头上,谁也说不了,等着有一天碰脑袋了,他就知道疼了。秋兰说,爹,我没事,你慢慢吃吧,我上班去了。胡成答应着,看着秋兰出了大门,胡成把饭碗使劲往桌子上一放说,这叫什么事儿呢,在外面搞运动,把家里也搞得人心惶惶的,这官当得也太没意思了。他不相信郭坤有错,但是为什么大龙他们就敢明目张胆的批斗他呢?大龙错了?明知道错了为什么还这么干,他们还是认为没错,还是有人给他们撑腰,他想见见郭坤,问问郭坤为什么要当走资派,但是一想起大龙的话,胡成就没有了信心。胡成坐在屋里又抽了一支烟,下地给马又添点草料,关上大门,在外面转着。来县城好几天了,还没出屋呢,咋一出来还真的显得很豁亮。他顺着胡同往前走,家家都大门紧闭,透过栅栏往院子看,每家的窗户玻璃上都横竖的帖着一条条的纸,在一个拐弯处,堆着一大堆砸的均匀的砖头子。砖头子就堆在一户人家的大门旁,从外面看这是一家很体面的人家,尽管大门虚掩着,但还是看出这里很少有人出入,门口刮得厚厚的一层土,大门的锁头被砸坏了,孤单的吊在另一扇门上,大门的两侧贴着用白纸黑字写的好几张大字报,有一张大字报上还打了个叉,特别显眼。胡成看着这些,吓了一跳。看见有人站在这里,不远处有几个人一起朝这边看着,他赶紧离开。他想去县委,不,应该叫县革委会,但是又有些犹豫,他害怕被大龙看见,他想见见郭坤,但是又害怕见到郭坤,如果昨晚大龙和秋兰说的是真的的话,他还有什么脸来见郭坤。可是,见不到郭坤他又不甘心,他去过郭坤的办公室,他去他的办公室就跟去自己家一样,别说是办公室,就是郭坤的家他也是说去就去,那时候多好啊,哥俩往火炕上盘着腿一坐,喝着烧酒,吃着弟妹腌的咸菜,那个滋润,你说这才几年啊,形势怎么就变了呢,但他始终不相信郭坤是走资派,走资派是什么,走资派那是和毛主席对着干的,郭坤不能,郭坤的那条命都是毛主席的队伍给捡回来的,他会反对毛主席,胡成不信,从骨子里不信。一阵口号声打断了胡成的思绪,他抬头一看,不知不觉的已经来到了革委会的大门口,他远远的看着,不再往前走一步。县委的牌子已经被革委会的牌子给取代了,原来威严的大门两侧贴满了大字报,有白纸写的,也有用红纸写的,还有用报纸写的,有的也打上了叉,昔日威严的大门变成了黑板报,花花绿绿的,像个小丑不伦不类的站在那里。大门口站着好多人,有一个人在讲话,胡成听不清楚说的什么,紧接着就是喊口号,这回他听清楚了,分明是打倒郭坤,打倒走资派子,把钻进革命队伍里反动派揪出来,打倒郭坤……喊了一阵,又有人说话。胡成往前挪梛,他只觉得自己的脚不听使唤。他想看看郭坤,看看仅仅半年没见着的三弟怎么就变成走资派了。大门口不时的走过一些人,他们都是往里看一眼就匆匆离开,没有人停留,也没有人围观,好像这事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一样,就像是一群人在耍杂耍,没什么好看的。胡成觉得这城里人都麻木了,都变得没有人情味了。想当年,桦树沟开大会镇压大地主时,全村的人全到了,把个会场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那叫个壮观,那口号喊的是震天的响,把对大地主的愤怒全喊出来了,哪像这个,像屁崩的似的,没有一点气势。胡成慢慢的靠近人群,旁边有一个小伙子过来问,你是干什么的?胡成一下子被问懵了,他慌忙的说,我不是干什么的。小伙子说,你不是干什么的你这是干什么呢?胡成糊涂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战战兢兢的说,看看热闹,看看热闹,嘿嘿。小伙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我们这里正在开批斗大会,没事的话就离远点儿。胡成满脸堆笑的问,你们这是批斗谁呀?小伙子不屑一顾的说,谁?林远县最大的走资派郭坤。胡成接着问,他咋地了?犯罪了?小伙子说,他何止犯罪了,他是一个大走资派还是一个特务,钻进红军队伍的特务,我们要把他揪出来,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胡成心里像猫抓似的难受,他感到一阵恶心,他说,谁说的他是走资派?他是特务?小伙子看了他一眼审视的说,那还有错,是他的勤杂员,我们现在的副司令胡司令说的,那可是他的心腹,他啥不知道,就是他把他揭发出来的。胡成的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下,小伙子说,你怎么了?没事儿吧?胡成摆摆手说,没事儿,没事儿。他找了一根电线杆子靠了一会儿,这时他才看见人群中站着的真是郭坤,所不同的是今天他没站砖头,脖子上挎的也不是水桶了,而是一根裤腰带上拴着一个书包,书包里面装了满满的一下子毛主席语录。郭坤猫着腰低着头,任凭那些人说着什么,任凭那些人喊着口号,还不时的有人往他的身上吐上一口吐沫。胡成在人群里找着,始终没有看见大龙的影子,他不敢再看郭坤的样子,他不想再看这种场面,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喊,胡司令说了,把人带回去。紧接着就是一群人连喊带推的把郭坤推回院子。大门口空荡荡的,那群人留下的大字报扔了一地,风一吹呼啦啦的飘进院子,更显得阴沉沉的。

胡成不知坐了多长时间才慢慢的起来,神情恍惚的往回走,他没有了任何心情,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似的。回大龙家,他感觉那不是家,还不如大车店,去三弟家,一想到这儿他狠狠的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还想去三弟家,有什么脸去三弟家,还怎么进那个家门,还怎么见三弟,特别是三弟媳妇。那个没良心的大龙,你怎么就能……又一阵喊口号的,胡成顺着喊声望去,大街上十几个人押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走着,那些人手里拿着毛主席语录,一边走一边喊着口号,手里举着毛主席语录,那个被押着的干部,头上戴着一顶用纸糊的带尖儿的帽子,上面写的什么字胡成没看清,脖子上还挂着一块大牌子,牌子下面还挂着两只破鞋。胡成不想看了,这一上午看在眼里的全是这样的景象,这城里是怎么了,上次来的时候也不这样啊,这才多长时间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又想到了郭坤,都奇怪了,怎么挨批斗的都是那些干部模样的,难道这人一当上干部就变得反动了,就说大龙吧,一个小小的勤杂员,一下子当上了副司令,你说说,有这样的道理吗?还反过来批斗原来的领导,这算什么事?胡成不想再想下去了,他加快了脚步,最后竟跑了起来。

第二天,胡成老早就起来给马喂料,他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他觉得这里不是自己待的地方,他待的地方应该是桦树沟。秋兰起来说,爹,你今天起的这么早?也不多睡会儿?胡成说,睡不着,人老了觉就少,秋兰啊,大龙还没起呀?秋兰说,还没有,他呀,昨天晚上又是半夜才回来的,咳。胡成说,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我都好像不认识他了,你真说对了,白眼儿狼,对,就是白眼儿狼。秋兰说,爹,你别生气,等有时间啊我再好好劝劝他。胡成说,劝,我看啊,就这样的东西劝可能是不解决问题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断他的腿,让他好好在家里待着,我情愿养着他,就是那样也比让他出去祸害人强。秋兰一听赶紧说,爹,你消消气,你消消气,千万别和他生气,你看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啊,爹,你快进屋吧。秋兰把胡成拉进屋里,又给他拿了一支烟说,爹,你抽支烟,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胡成说,不抽,他的烟不抽,我自己有,谁稀罕他那玩儿意。秋兰把烟放在桌子上,胡成生气的说,咱们就是一个种地的农民,怎么一到了城里就变了呢,难道城里的人都这样?秋兰说,爹,你别生气了,大龙也有他的难处,他不也是想好好干,干出点成绩来,好给咱光宗耀祖吗。胡成把纸烟咬下一块吐在地上说,狗屁,就他做的那些事,不给祖宗丢脸就不错了,还指着他光宗耀祖,他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准到最后有人就得把咱家祖坟给刨了。秋兰吓了一跳,她赶紧说,爹,别说了,别说了,这事你就别管了,我慢慢的跟他说,他现在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现在跟他说没用,搞不好还得生一肚子气。胡成说,我不生气了,跟这种人我犯不上,我就当没有这个儿子,秋兰啊,只是苦了你了,爹啥也不说了,你四爷说的对呀,他这是中了邪了。一会儿我就回桦树沟了,我没脸再在这待下去了。胡成说着烟圈红了。他停了一会儿又说,秋兰啊,你见着小龙的时候告诉他,就说我说的,别学他哥,做人要讲良心,人要是没有了良心,那还算得上人吗?这次我来了好几天了也没见着他的影,我知道他忙,但是要是忙正经事,爹不怪他,要是像他哥似的那他就不是我的儿子,我就再也不想见他,你就告诉他再也不许回桦树沟。秋兰看了胡成一眼,没有说话,她似乎忍了一下,但眼圈还是红了。她心里知道老人这是真的伤心了,他还不知道小龙的情况,但是秋兰知道,她不想让胡成知道小龙的事,大龙的事他已经很伤心了,要是知道小龙做的事比大龙做的事还见不得人,那老人能扛得住吗,她不能说,给他留点念想吧。秋兰说,爹,你放心吧,我到时候一定告诉小龙。胡成点点头,无奈的点点头。

胡成走的时候,大龙早就起来了,他躲在窗前看着爹套上马车,赶着大车慢慢地走了,他从屋里出来,看见爹走几步还在回头看,又走几步又回头看,他的心也很不好受,本来他是想让爹多待一段时间的,将来把家搬来,没想到竟闹得很不愉快,爹走了,这么老远,做儿子的应该送送,可是他没敢,如果不是昨天在批斗现场看见爹了,批斗会也不会那么快就结束了,本来他还想讲几句话,没想到一出门他就看见爹再往里看,他赶紧躲了起来,直到都散场了,他看见爹还坐在地上,久久不走。他怨恨爹?也不是,他心疼爹?也是也不是,现在斗争的形势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复杂,我不能前功尽弃,我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了,我不能放弃,再说了,这种时候也不是自己放弃的问题了,是怎么向前闯的问题了,如果自己不干了,那下场比三叔,不,比郭坤还要惨,搞不好自己就是郭坤的黑帮凶,就会给自己戴上敌友不分,包庇走资派的罪名,自己还年轻,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当儿戏,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白眼儿狼就白眼儿狼,等有朝一日我腰杆子硬了,我再安排吧。想到这里,大龙的心里稍稍宽松些。

斗争到了白热化的地步,除了批斗走资派,两派的斗争也愈演愈烈,支持当权派的和反对当权派的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头一天的晚上,机械厂的两派就唇枪舌剑的辩论开了,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动起了武。平时一起工作的工友,还有好朋友,就因为没站在一个立场上,就大打出手,铁锨,镐把乱飞,直到有人被打倒才算了事。小龙站在桌子上大声地说,我们是革命的造反派,绝不能让反革命的造反派给打倒,给我打,紧接着就是一顿乱砸,厂长哆哆嗦嗦的说,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文斗不要武斗,咱们都是工友,有什么话慢慢说,不要打,不要打。小龙说,别听他的,他就是走资派,先把他打倒再说,接着就是一顿乱打,厂长倒在地上,小龙把一只脚踩在厂长的身上说,这就是胜利,看你们谁还敢支持他,谁支持他这就是下场。有人喊,厂长的鼻子出血了,快送医院吧,小龙说,对走资派就不能心慈手软,要坚决彻底地把他们打翻在地,走资派想装死没那么容易,说着又狠狠的踢了厂长几脚。厂长在地上滚了几下不动了,小龙冷笑着走了。支持派的赶紧把厂长送到医院,这时双方才各自散去。

胡成走了一天半就到家了,刚一进村子就有好几个村民围上来,夸着胡成教子有方,你看人家的孩子多有出息,两个儿子都进了城,现在还都当了官,多风光啊。胡成没有过多的说话,他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是大柱子在村子里给宣传开了,胡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听着村民的夸奖,他总觉得是在讽刺他,一种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非常刺骨的讽刺,像一把刀一点一点的剜着他的心。看见胡成回来,马山杏高兴地跑出来说,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好了多住几天吗? 胡成没好气的说,没意思?马山杏说,你看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没意思,要是带上老婆就有意思了是吧?胡成看了她一眼说,你呀那是没去,你要是去了就得把你气死。马山杏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说,怎么了这是?怎么一回来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谁惹着你了? 胡成说,做好饭了吗?我都饿了。马山杏很扫兴的说,做好了,四爷说你今天回来,我就早早的把饭做好了,你先进屋洗洗,我去叫四爷来,跟你喝几盅。胡成没有阻拦,马山杏在围裙上擦擦手,摘下围裙揉成一团扔进屋里,转身出去找四爷去了。胡成把马卸下来,牵到马圈里拴好,又给马添上水,拌好草料,又把车上的东西也卸下来搬到屋里,然后才打了一盆水洗脸。胡成洗完了好半天。马山杏还没有回来,他坐在炕头上抽着烟,不时的往外面看看,又过了一会儿,马山杏回来了,进屋就说,他爹,四爷不知上哪去了,家里没有。胡成说,还能去哪?又出去捡粪去了吧。马山杏说,不能啊,我刚才还去他那了,跟他说好了一会儿到家里来吃饭的,怎么这么一会儿就没影了。胡成说,那就上外面找找,兴许又去捡粪了,他呀一会儿也待不住。马山杏说,那我再去找找,他爹,你不是饿了吗,不行你就先垫补一口,我再去看看。胡成说,我不饿,再等会儿吧,你再去看看。马山杏又出去了,好半天才回来说,他爹,咱吃吧,我刚才看见村里的人我问了,他们说看见四叔了,让北街大柱子给找去了,说是大柱子家的毛驴子丢了,让四叔给看看,那就行了,咱们吃饭吧。胡成说,哪儿那么简单哪,行了吃饭吧。马山杏给胡成烫上一壶酒,胡成喝了一口吧嗒吧嗒嘴说,还是家里的酒好喝呀。马山杏白了他一眼说,怎么了,儿子家的酒就不好喝了,儿子家不也是自己家吗,怎么还老糊涂了。胡成说,咳,儿子也不是过去的儿子了,都变了,都他妈的变了。马山杏停住吃饭说,哎呦,这出了一趟门回来还添脾气了,怎么了,谁惹着你了,大龙?不会吧,咱那儿子懂事着呢。要不就是秋兰,对,她可没准,那孩子人家是城里人,看不起咱农村人。胡成说,别在那瞎说,人家秋兰才没惹着我呢,对我好着呢,是你那个儿子,你那大儿子,王八蛋的东西。马山杏放下饭碗说,他爹,大龙那孩子可懂事儿呀,在家的时候可是从来也不惹咱们生气,这去城里了还变了,连自己的爹也不认了?胡成喝了一口酒说,不知道你别瞎猜,我告诉你吧,他不是不认我了,而是连祖宗都不认了,王八羔子。马山杏有些着急的说,他爹,这到底是怎么了,把你气的这样,这孩子真的变了?胡成又喝了一口酒说,变了,彻底的变了,现在就是秋兰也说不了他了,谁的话也不听了,说出来你听听,你说你儿子批斗他三叔呢。马山杏说,唉呀妈呀,批斗他三叔?批斗他干啥?胡成说,他说他三叔是走资派。马山杏说,妈呀,这不是胡扯吗,他三叔是什么人他不是不知道,怎么能是走资派呢。胡成端起酒杯看看里面没有酒就说,倒酒。马山杏赶紧给他倒满酒说,他爹,你说的这是真的?不是听说的吧?胡成说,这要是听说的就好了,是我亲眼看见的,我本来想上三弟家看看去,可是我一看啊,我没脸去人家了,大字报贴的满墙都是,什么大走资派,特务,那说的多了,有的还在大字报上打了叉了。马山杏不说话了,她呆呆的坐在炕上,脸色越来越难看。胡成接着说,那天秋兰看见了,他三叔的脖子上用细铁丝给挂上一个水桶,站在一块砖头上,低着头猫着腰,一群人围着他批斗喊口号,牌子上还写着大走资派,这些都是你儿子干的,你儿子干的。马山杏看了胡成一眼说,这事儿是真的?胡成说,那还有假,那天秋兰问他他还把秋兰给打了。马山杏说,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他怎么能这么干呢,这不是缺德吗?你批谁不好,为什么要批斗他三叔,他三叔是什么人?那是咱们家的恩人,没有他三叔能有他的今天吗? 你说他是怎么想的?这不是中了邪了吗?胡成说,还有你那二儿子,我去了这么多天我也没见着,大龙说告诉他我来了,也不知大龙告诉他没有,直到走了我也没见着。马山杏说,那他三叔现在咋样?胡成说,还能咋样啊,天天挂着牌子挨批呗,我本来应该去他家里看看兄弟媳妇,可是我没敢哪,我去了我说什么呀,咳。马山杏也叹了口气说,这是怎么了,怎么说变就变了,上次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胡成说,啥也别说了,丢人啊,我这次去这人是丢大了。马山杏说,他三婶子也不知咋样了,你说这不是作孽吗,大龙,大龙咋就能这么干呢?你说要不是他三叔把他给安排了,他不还在乡下种地吗?咋的这进了城里就忘了祖宗了?胡成说,我要是知道这样,说啥我也不去找他三叔,还真的不如让他们在家里种地呢,起码省心,你说这要是让村里的乡亲们知道了,咱们在这个村子里还咋待呀,祖宗的脸让他给丢尽了。马山杏喘了一口长气说,他爹,咱不说这些了,吃饭,来吃饭。胡成和马山杏好歹的吃完了饭,马山杏感到心里堵得慌,她没想到胡成去了一趟城里带回来的竟是这样的消息,胡成走的这几天,大柱子在村里都给传遍了,村民这个羡慕呀,把马山杏给美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没想到回来了却是这么个结果,让她始料不及,她不知道再见着那些人该咋说,如果真的知道了大龙把他的三叔,他的恩人给打倒了,批斗了,别人会怎么看,怎么看大龙,怎么看胡成和马山杏。她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山洞子里,周围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光亮,她感到恐惧害怕,她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一年虽然不算是大丰收,总还是个收成年。到了秋收的时候来,家家都忙着收割地里的庄稼,胡成和马山杏也忙得不可开交。四爷的地不多,但是全村的庄稼没有一份赶上四爷的,四爷的庄稼长得好是全村里出了名的,有人说四爷会看天象,知道这一年种什么庄稼丰收,也有人说四爷种地不懒,他的地总是比别人的地多铲几遍。四爷种地和别人不一样,他是天旱了铲地,天涝了也铲地,别人说四爷这是中了邪了,四爷不管那些,照样自己干自己的,别人不服他就说,秋后再看。结果每一次都是四爷说的对了,时间久了,四爷就成了村子里的神仙了,他种什么别人就跟着种什么。四爷说,光种上不行,关键是要侍弄好,别的什么也不用,就用锄头,那锄头里可有学问啊,它是旱天有水,涝天有火,就像人一样,该补水时补水,该撤火的时候撤火,要不然的话,那不得急火攻心啊,那就中邪了,那还了得。四爷的话别人都听。胡成和马山杏没黑没白的干着,他怕变天糟蹋了收成,四爷却不着急,那天马山杏就告诉四爷说,四叔,你不用着急,有我和胡成就行了,你就歇着吧,不用你老干了。四爷不干他说,我待不住,你们干你们的,我干我自己的。胡成乐了说,四叔,还分得那么清楚啊?四爷也乐了说,今年的收成好,都收干净了,一点也别糟蹋了,明年是贱年呢。这些话没有人太在意,就当是说了笑话。尽管今年的收成不错,但是胡成始终高兴不起来,在他心里重要的不是今年的收成,而是大龙,大龙的事让他寝食难安,他似乎落下了心病。自从上次从县城里回来,他就一直心事重重的,还得了一场大病,他躺在炕上,情愿自己这是一场梦,他希望这是一场梦,可现实不是,他想,如果自己大病一场,能换回到从前他心甘情愿,如果能换回三弟的原谅他情愿再大病一场,或者再厉害点也行,只是给他留条命,他还有心事没有了解,他想看看三弟最终会咋样,他要看看三弟最后能咋样,他不相信三弟是坏人,他只相信大龙这小子变坏了,变得无情无义,没有良心了。当天晚上,马山杏就去找四爷,四爷过来看看说,没事,心病,死不了。马山杏带着哭腔说,四叔,你快给好好看看吧,你看他烧得竟说胡话,吓人道怪的。四爷坐了一会儿说,成啊,养不教父之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由他去吧,这都是命,命里注定的他有这一劫。四爷站起来跟马山杏说了几句转身走了。马山杏给胡成熬了一大碗姜汤又放上点红糖给胡成灌了下去,夜里,胡成出了一身的透汗,第二天,马山杏起来做饭的时候,胡成也起来了,开始给马添草添料,虽然还觉得没有力气,但是也没什么大事儿了,觉得活动活动更好了。马山杏看着胡成面带责怪的说,他爹,你可吓死我了,看你这两天折腾的,人都瘦了。胡成抬抬脑袋说,我好像睡了一大觉,好长时间,越睡越累越睡越没精神,总也睁不开眼睛似的。马山杏说,你都躺了两天了,可吓死我了竟说胡话,不吃不喝。胡成说,我记得好像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狗总是围着我转,怎么打它它也不走,我就商量它,那它也不走,吓唬它也不走,我说你快走吧,我想睡一会儿,困死我了,你让我好好睡一会儿不行吗,等我醒了我给你买好吃的,还是不行,就是一劲儿的跟着我,后来我急了,拿着马鞭子就抽它,你说它不仅不害怕,反而使劲儿的叫上了,后来就咬住我的衣服往后拖,一气把我给拖醒了,你说做这么个梦,醒来这身上这个疼啊,没有力气,没有精神,如果那条狗不叫我,我要是睡足了可能就好了。马山杏听完身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说,他爹,多亏着那条狗了,不然的话你就过去了,你说多吓人啊。胡成说,这段时间也不是怎么了,总是没有精神,浑身没有力气,总想睡觉,一睡觉就做梦,净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我看我也是中邪了,你说我自从县里回来就没得好。马山杏说,行了,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别想的太多了,没有用,光靠咱们想也解决不了问题,干脆什么也不想,爱咋地咋地,管不了那么多了。胡成说,话是这么说呀,自己的孩子自己不管谁管,出了事闹心的不还是咱们吗,你说这当初要是不让大龙和小龙去城里,也就没有这些事了,和他三叔还是好亲戚,你看现在闹得,咳,这些不省心的东西。马山杏说,那你说怎么办,已经这样了,咱们就是死了不还是这样吗?算了吧,四叔说了,这都是命,命里注定的。胡成说,粮食都放好了吧?四叔不是说明年是贱年吗,今年得省着点。马山杏说,我知道,晾干了我就都放到砘子里了,省着点明年也够吃。胡成说,那就好,省得到时候没有粮食吃,四叔不是说过吗,砘里有粮心里不慌嘛,我看这话在理儿。四叔的粮食都安顿好了?马山杏说,安顿好了,你是怎么了,从来也没这么磨叽过,大病一场还学会过日子了。胡成说,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是老放心不下,总觉得怕有什么事发生,心里总是放不下,总觉得还有事没干完。马山杏看了胡成一眼说,你还是没好利索,没事的,好好养几天恢复元气就好了,啊,没事儿的,你进屋去歇着吧,剩下的活我来干,马的草料都放好了是吧?胡成答应了一声进屋了。

自从胡成从县城走了,大龙又是好几天没回家,秋兰到单位去找,他说忙的不行,秋兰就告诉他,别太过分了,三叔也是那么大岁数的人了,喊喊口号念点毛主席语录就行了,可别体罚他了,积点德吧。大龙不愿意理她,没好脸的说,这是我的事儿你别管,等我忙过了这一阵我就天天回家了。秋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大龙心里有些不快,他觉得自己身边的人没有人能理解自己,自己这么干容易吗,我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家过得更好,为了老胡家脸上有光。爹不理解还有情可原,就是秋兰也不理解自己。爹是个农民,天天在乡下,不知道城里的事,秋兰还不知道吗,自己本身就是城里的,现在的形势多复杂,我不保持高度的警惕行吗。说句良心话,大龙也不想这么干,但是事情就赶到这儿了,机会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来的,你说自己能不把握住吗,人这一生能有几次机会?有了机会你抓不住,那是你的能力问题,有了机会你不去抓,那就是你的态度问题,有多少人盼着找着机会都没有,我有了机会我能轻易放弃吗,那样的话我还来城里干什么,就老老实实在家种地不就得了,干啥非得求爷爷告奶奶的往城里钻啊,还不是图个上进,图个仕途。爹不理解,我不怪他,他没有文化,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没见过大世面,可是秋兰的不理解就让大龙不理解了。自己在郭坤的事情上是做的有些过分,但是不这么做自己的目的能达到吗?是,有些事情自己有些夸大,对郭坤有些不公平,但是没有这些郭坤能交权吗?他不交权我能有位子吗?这种时候,有谁看见把他打下去自己就能上去他会不干,他会在那等着,只有傻子。大龙不干,他不会放弃这样的好机会,他聪明,从小就聪明,他会来事儿,常常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自从胡成把他送到郭坤的身旁,大龙就注定要像郭坤那样站的比别人高一截,注定要出人头地,但是,大龙没有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简直就是为他创造的一样。他在郭坤身边,几乎接触到了郭坤所有接触的人,大龙会来事儿,整天身前身后的围着郭坤转,在别人眼里,他就是郭坤的传声筒,他说的话有可能就是郭坤说的话。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大龙在几乎所有人的眼里,他最了解郭坤,郭坤最信任他,再加上郭坤和胡家的特殊关系,就更证明了这一点。机会就这样悄悄的来了,他揭发了郭坤,说他是造反派,还不直接的暗示他是混进红军队伍的特务,这两条罪状足以把郭坤揪出来,事实正像大龙想象的那样,他的话大家信了,他的话大家没有理由不信,他的计划正在一步步的实施,他似乎看到了自己伟大的前途,看到了一呼百应的壮观场景。郭坤办公室的大门正像他招手,他将以别人想不到的速度尽快坐到郭坤的位子上。到那时他要证明给他们看,不管自己采用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但是最后自己达到目的了,自己进城的理想实现了,至于郭坤,大龙已经想好了,他不会慢待他,他会好好给他安排一个地方,让他享福让他颐养天年,毕竟他是他的恩人。还有秋兰说自己是白眼儿狼,狗屁话,一听这话就没有文化,这些话都是那些没有达到目的的人说的丧气话,他们达不到目的,就说别人不讲究,别人没有良心,真要是换了他们自己他们的手段更残忍,只是他们没有这样的机会罢了。大龙坐在原来郭坤的办公室里,现在可以说是胡副司令的办公室,他觉得办公桌得换,这把椅子得换,得换一把新的结实的,如果四爷在的话,就问问四爷,换一个什么样的椅子才好,坐的踏实,四爷会看呢,小时候四爷就喜欢他,四爷把他放在脖子上,他常常故意往四爷的脖子上尿尿,尿完了还嘻嘻的笑。此时,大龙感到办公室很大,屋里空落落的,包括自己的心里。他渴望有人来陪他,有人来陪他说说话,特别是秋兰,哪怕是和他吵几句也好啊,可是没有,秋兰是真的生他的气了,不就是因为三叔吗,大龙的心里又一次出现三叔的字眼,这是多长时间都没有的字眼了,秋兰不止一次的说过,不要对三叔那么残忍,他听了,他听秋兰的了,只是秋兰她没看见,起码爹看见了,这个时候我所能做的也就是这些,要说是不批斗三叔了,现在我都说的不算,我要是不批了,那下一个挨批的可能就是我,我的努力就全白费了,你说你甘心吗?这种时候真是骑虎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龙感到从未有的为难。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似乎坐在了三叔的背上,他下意识的站起来,椅子上厚厚的一层土,留下了他大大的一个屁股印。他喊了几声,好半天才跑过来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大龙一看这是看门的老头,就没好气的说,怎么是你来了,其他的人呢?老头战战兢兢的说,其他的人都去参加批斗会了,单位里就剩我自己看门,胡司令,你有什么吩咐?大龙看了他一眼说,没事了,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老头点着头跑了出去。大龙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他没好气的踢了一脚扔在地上的洗脸盆子,洗脸盆子发出瘆人的声响,到处是土,到处是乱七八糟的没有一点规矩,到处是没完没了的批斗,写大字报,贴大字报,举着毛主席语录,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他感到有些厌倦,他想闭一会儿眼睛,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那天好不容易回家了,又和秋兰吵了一架,一来气又跑回单位在椅子上坐了大半夜。那天快亮天了才回家,可是刚刚睡下,就被爹和秋兰的说话声给吵醒了,爹和秋兰说的话他全听到了,他没敢出来,他敢肯定,他要是出来,爹在气头上,他是不会考虑秋兰在不在跟前,他一定会打他的,爹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尽管小时候他比小龙听话,但还是挨过爹的打,但是比起小龙来,他幸运多了。说起来还是四爷对自己好,四爷懂得多,在大龙心里,四爷好像没有不懂的,但是四爷从不张扬,从不炫耀自己的本事,只是到了关键的时候才说那么几句,听着四爷的话,就是招人听,大龙愿意听,但是,他有多长时间没有听到四爷说话了,他想回去看看四爷,他也有好久没有见到四爷了,要不是爹一赌气就走了,他还想跟爹说说,哪天把四爷给我拉到城里,让四爷也看看我,他大孙子,现在这地位,多风光,多气派,跟四爷当年在磨盘山上似的。可是没想到,爹这么不通情达理,就因为一个郭坤,大龙和爹的关系就搞得这么紧张,不过大龙相信,总有一天爹会明白的,他相信爹会支持他的,虎毒还不食子呢,何况是爹。大龙想到这些,心里有了少许安慰,他想闭一会儿眼睛,理理思路,但是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郭坤的身影,他赶紧把眼睛睁开,眼前什么也没有,还是那个空空荡荡的办公室,没有一个人影,办公室里死了一样的寂静。他想离开这个办公室,他觉得四周都是郭坤的眼睛,他不敢看郭坤的眼睛,那是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那是一双充满柔情和刚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有火有爱有恨,更有深深的无奈。大龙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在他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内心深处,他感到一阵恐惧。他似乎看到了自己那颗跳动的心,那是一颗年轻鲜活充满活力的红心,只是他感觉有些压抑,心跳的有些快。然而,让他心跳加快的还不止这些,上午他接到小龙的报告说,机械厂的厂长被打死了,小龙是当喜报报告给他的,大龙听完就大骂了一顿小龙,小龙不解的说,不就是打死一个走资派吗,干啥大惊小怪的,应该庆祝才对,你倒好还骂人,这官才当上几天啊,就盛气凌人的。大龙说,你猪脑子啊,革命是革命,但是不是要命,革命是政治斗争,死人那是刑事案子,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知道吗?还觉得很美呢是吧,看你这事儿怎么收拾。小龙一听心里害怕了,他慌慌张张的说,哥,哥,那你说该怎么办哪,总得想想办法吧,反正人也是死了,做做文章吧。大龙说,你想的那么简单哪,你们是两派斗争,本身就存在争议,现在又出了人命,那帮人能饶了你吗?你呀你呀竟给我找麻烦。小龙说,哥,这事就说是自杀行吧?大龙说,你说呢?你也不动动脑子,那么多人都在看着呢,你说是自杀,亏你想得出来,这事呀,慢慢再说吧。我早就跟你说过,要文斗不要武斗,就是要武斗也得讲讲方式吧,怎么也不能死人哪,只要是人不死什么事都好说,你说这死人了,那性质就变了,反正有个心理准备吧。小龙走了,大龙更闹心了,他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乱子,这无疑会给他的工作平添不少的麻烦,他心里怨恨小龙,干什么事情从不考虑后果,就凭感情用事,还说打就打,像个混子,小时候就这样,就因为这样,爹没少揍他,但是打完了还那样,就是改不了,这都多大了还这样,三句话不来就动手,结果弄出这么大个动静来,这不是在给我出难题吗。大龙的心跳的更快了,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脏了,好像要跳出来一样。他又大声的喊着,还是那个老头气喘嘘嘘的跑来,胡,胡司令有什么指示?大龙有些生气的说,去,告诉他们批一会儿就行了,散了吧,等会儿都斗死了怎么办?老头连连点头说,好好好,我马上就去,我马上就去。老头像个孩子似的出了门口就喊,司令说了,散了吧,司令说了,散了吧,司令……大龙在屋里听的清楚的,他的精神要崩溃了。

那天晚上,大龙很早就回家了,说是回来的早,只是和每天相比,他到家时,秋兰早已吃完饭了,大龙看上去精神很好,进屋就说,秋兰,我回来了。秋兰没有答应,只是从屋里出来。她披着一件外衣,看上去很憔悴,大龙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秋兰说,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饭去。大龙进屋,秋兰开始做饭,大龙说,这一天把我累的,好歹早回来一会儿,今晚上我得好好睡一觉。秋兰说,你想吃啥?大龙说,随便吧,越快越好,累死我了。秋兰说,你都惯了,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革委会就你一个人忙。大龙说,现在这个时候不忙行吗,阶级斗争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走资派也不甘心他们的失败,他们还会卷土重来的,所以呀我们要时刻保持高度的革命警惕。秋兰说,行了,又来那一套了,这些话一天不知要说上多少遍,烦都烦死了。大龙说,这些话不仅要天天说还要按照说的去做,不然的话,思想就跟不上形势,就要落后,落后意味着什么? 落后就要靠边站。秋兰没有理他,只是忙着做饭。过了一会儿秋兰说,放桌子吧,饭好了。大龙说,家里有酒吗?秋兰说,怎么?想喝酒了,你可要时刻保持革命警惕,少喝点酒。大龙说,这几天累的,喝几口解解乏。秋兰白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给他,大龙喝了一口酒,脸就红了,但是看得出来,大龙吃得很香,喝的也很香,秋兰看着他的吃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收拾完碗筷,大龙有些困意,他想睡觉,他想痛痛快快的睡一个好觉,他看着秋兰说,我困了想睡觉。秋兰说,不行,我还有话跟你说。大龙说,有什么话?秋兰说,你说刚才谁上咱家来了?大龙说,谁呀?我猜不出来?秋兰说,告诉你吧,刚才三婶子上咱家来了。大龙一听一下子蹦了起来,什么? 你说什么?秋兰又重复一遍说,三婶子来咱家了。大龙赶紧说,她来干什么?跟你说什么了?秋兰说,你紧张什么呀,就是三婶子来咱家了,看把你吓的。大龙说,她来咱家干什么?有什么事儿?秋兰说,你还别说,三婶子来咱家还真的有事。大龙赶紧问,什么事儿?秋兰说,三婶子说,让我跟你说说,别让三叔天天猫腰低头的了,三叔的身体怕是受不了了,白天挨斗一天,到了晚上倒在炕上就起不来,第二天就得用人往起拽,要不然就起不来了,他是天天吃着止疼片去挨批斗,看在三叔和你爹的份上,你就少让他受点罪吧,这段时间他的身体被折腾的不行了,脖子上的伤还没好,求求大龙,高抬贵手吧,让你三叔多活几年。还说,前几天,机械厂的厂长被打死了,我担心说不定哪一天你三叔也会被打死,他要是死了,我可怎么活呀,秋兰啊,你就好好跟大龙说说,放过你三叔这一回吧,他是走资派也好不是走资派也好,给他留条命,我给你磕头了。秋兰说不下去了,她看着大龙,大龙说,你说她来干什么,这种时候她来咱家不合适,这要是让别人看见,别人会说闲话的。秋兰说,大龙,这些话是我传给你的,你是没亲耳听到,你要是亲耳听到了,你还有脸活着吗。三婶子那么大岁数了,硬是给我跪下了,你说咱们还是人吗?大龙说,他还说什么了?秋兰说,这还不够吗?你还想听什么?你还想听听你当年是怎么来的县城?三婶子是怎么照顾你的,你有病了三叔背着你往医院里跑给你看病,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没背过,他对你比自己的亲儿子还好,他怕你受委屈,他怕对不起爹,对不起娘,他自己的事他都没求过别人,为了你他求过人,他给人家说过小话,你有了今天了,你是怎么对待三叔的,你当时是怎么说的,将来对三叔和三婶子要比对自己的爹娘还要好,可是现在呢,你做到了吗?相反,你都做了些什么。大龙啊,咱不当那官了行吧,咱就好好过咱的日子不行吗?大龙低着头好久才说,秋兰,现在的形势你还不知道吗,我是进退两难啊,我是对不起三叔,是我一时糊涂,我想当官,但是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我现在要是不干了,可能马上就会被揪出来和三叔一起挨批,这样的话还不如我好好干,站住这个位子,或许还能保护一下三叔。秋兰说,看来我今天说的就算白说,那好吧,这个家归你了,我去三叔家,我做牛做马替你还债。说着就去收拾东西,大龙一看一把抓住秋兰说,秋兰你不能走,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你给我点时间,我想想办法,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保护三叔,绝不能让他们再折磨他,你可以跟三婶子说,让她放心,我尽力保护三叔。秋兰把东西往炕上一扔坐在炕上,大龙抱住秋兰说,咱不说这些了,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三叔也好三婶子也好,我对不起他们,都怪我当时昏了头。大龙说完眼里流出了眼泪。

不知道他们说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睡的,就在他们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窗户玻璃被砸了,巨大的响声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紧接着又是一顿砸,有的砖头子还砸到了秋兰的身上,秋兰赶紧用棉被把头蒙上,大龙大喊一声“呼”的站起来,只听见外面凌乱的脚步声,外面又恢复了平静,不远处传来一阵犬吠,接着就是狗一阵凄惨的叫声。大龙穿好衣服拎起一个镐把开门就出去了,他知道这时候出去是没有危险的,那些人早就跑了,但是他必须得出去,因为他是男人,他要证明一下给秋兰看看,他不怕死,他知道那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就目前他们还不敢把他怎样,这次只是敲山震虎,给自己提个醒。不过,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路不会一马平川,前面有多少荆棘有多少障碍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给盯上了,下一步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他拎着镐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回到屋里,秋兰浑身哆嗦着在炕上收拾着,他抽泣着说,这日子还能过吗,整天提心吊胆的,说不准有一天就会被打死。大龙说,没事了,没事了,也许他们是砸错了。秋兰说,行了吧,你别骗我了,还是你在外面得罪人太多了,要不就是做事太绝了,这是来报复你来了。大龙说,别想那么多了,这群保皇派还不甘心自己的失败,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他们最终还是会失败的,放心吧。秋兰气的浑身哆嗦着说,你精神病了吧?家都让人家给砸了,你还走资派造反派的,我看你才是真的中了邪了,给你,这些砖头子你留着吧。说着把好几块砖头子扔给大龙,大龙下意识的接了一下。大龙不再说话了,他看着秋兰边哭边收拾着,心里不是滋味,他不知道这场运动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会到什么时候结束,他有些厌倦了,他也有些疲倦了,他不想再干下去了,他没有这个力气了,他的心受不了这种煎熬了。爹,三叔,三婶子,还有秋兰,他不敢看他们,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像一把利剑,每时每刻都在刺向自己,他要崩溃了,真像秋兰说的,自己好像得上了精神病。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人鬼之间挣扎着,那种狰狞,那种险恶,他无力驾驭,他似乎看到了摆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鲜花,不是坦途,而是坟墓,丑陋的狰狞的坟墓,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趴在炕上用被子把自己蒙的紧紧的,生怕别人看见一样,他浑身哆嗦着,连同被子一起在抖动……

胡成在家躺了几天,身体很快就恢复了,他到外面走走,外面的空气真好啊,他深深的吸了几口,感觉凉爽清新,心里敞亮了不少。马山杏在院子里扒着苞米,胡成说,苞米不是都收完了吗,怎么又出来苞米了?马山杏笑着说,捡的,在地里捡的。胡成知道,每年秋收的时候都有落下的,还得捡几遍,这次还没少捡啊。马山杏说,咱家的地里捡完了,我又到别人家的地里拣点。胡成说,人家让捡了吗?马山杏说,早都不要了,人家都放羊了。胡成点了一下头,到马圈里看看几匹马,又给他们添点草说,明天啊,我也出去放马,省点儿家里的草,也好让马溜达溜达。马山杏说,再等几天吧,你才刚好,别累着。胡成活动了几下说,没事儿了,我感觉身上有劲儿了。马山杏就乐,你说你,挺大个老爷们,说趴炕就趴炕了,还不如我这老娘们结实呢。胡成叹了一口气说,咳,我是心累呀,咋歇也歇不过来,就是感觉累,也不知是咋了。马山杏说,你就是想的事太多了,心眼大点儿就好了。胡成说,话是这么说呀,谁没摊上谁不知道,我就是放心不下大龙,你说大龙这孩子咋变得这样了,六亲不认了。马山杏说,你看你,这才刚好点又想起那些事了,别想了,免得你又犯病。胡成说,话是这么说呀,可是你说能不想吗,孩子们自己在城里,没个大人给拿个主意,我害怕他们办糊涂事儿呀。就说大龙在他三叔的事情上,那不就是恩将仇报了吗,那不就是丧良心了吗?你说这事儿要是说出去咱这老脸可往哪搁呀,咳。马山杏说,行了,这事呀你都说了几百遍了,咱们说有啥用啊,咱们说人家也不听,再说了还离得这么远,着急也没有用,放宽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别操那没用的心了。胡成说,话是那么说,但事儿不能那么办,咱那孩子是奔着他三叔去的,现在反过来孩子又把他三叔给打倒了,自己坐到那个位子上去了,你说这叫什么?这要是在过去呀那就叫篡位,篡位你知道吧,那是要杀头的。马山杏乐了说,你说你这个死老头子净胡说,那都是啥时候的事儿了,现在是啥社会,没那说道了。胡成又说,我还是担心他三叔,你说大龙那个混小子,他怎么就能……咳。胡成摇着头无可奈何,马山杏扒完了苞米,又摆在院子里晾上说,他爹,你拿个凳子坐一会儿,晒晒太阳,你看今天的太阳多好啊。胡成转身拿起一个小板凳放在墙边,坐在上面,微闭着眼睛尽情的让太阳晒着。

第二天,胡成赶着几匹马出去放马,怕它们跑远了,胡成又把几匹马给绊上,赶到刚刚收完的地里,让马找些剩余的谷子啊高粱啊什么的,胡成也猫腰拣着一些落下的粮食。四爷还是挎着一个筐,但是今天他没拿粪叉子,他不想捡粪了,捡粪有的是时间,这粮食要是不捡,等下了大雪盖上了就没法捡了。他来到一块谷子地,蹲在地上拣着被落下的谷子。老远他就看见胡成在放马,胡成也看见四叔来了,就走过来说,四叔,你也来捡粮食呀?四爷说,是啊,不捡捡丢在地里多可惜呀,捡一会儿就够吃几天的。胡成说,是啊,不过好像也没有啥了,你看我转了半天了也没捡着几个。四爷说,你呀那是心不在焉,心不静啊。胡成说,四叔,前几天山杏找你吃饭你去哪了?山杏找你两遍。四爷说,那天啊,北街的大柱子说家里的毛驴子丢了,让我去给看看,我去他们家了。胡成说,那是丢了?找着了吗?四爷说,大柱子那懒的,啥活都懒得干,看见毛驴子没回来就到外面叫了几声没有,就说毛驴子丢了,混账东西。胡成说,那后来呢?四爷说,你也别说那毛驴子不回来,掉沟里了,它自己出不来了能回来吗,你说大柱子你倒是出去找找啊,也不找驴就找我来了,你说他混不混。胡成乐了说,别人都说你是神仙,能掐会算,找你看看不是一下子就知道在哪了吗。四爷说,我领着他出去找的,一看毛驴子在沟里找人拉上来就行了,你说现在的人啊,也不是怎么了,净干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儿,我是老了,越老越琢磨不透了。胡成和四爷一起拣着,胡成把捡的谷子放在四爷的筐里。四爷说,看着点马,别一会儿把马再丢了。胡成就哈哈的笑,四爷也跟着笑,空旷的谷子地里飘荡着豪爽淳厚的笑声。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天出奇的蓝,没有云彩,只有大风,一天挨着一天的刮,冬天下的一点点雪早就被大风给抽干了,地上露出乌黑的土坷垃,稍高一点的地方还被风刮得露出了石头,有些张牙舞爪。天空好像比每年显得高了许多,风却比每年多了许多,一天不刮第二天早早的。大地露出了本来面目,或黑或黄,或高或低,或凭着地上的苞米茬子就知道谁家的,虽然到了春天,但是却闻不到一点春的气息。自从过了立春,四爷就咳声叹气的,没事儿的时候就到村口站着,不时的东张西望的,像是在等什么,别人问他在等谁,他就说净扯淡,在家里没事出来看看,别人一笑走了,他还在看着。四爷说,过了立春你别欢气,还有四十个冷天气,要想暖和还早着呢,就看今年这大风可能要大旱哪。这天就像听四爷的似的,大风从开春一直刮到夏,满山的桦树已经放叶,星星点点的杏花早已开败,结出绿豆般大的杏,但是大地还是一片枯黄,没有一点绿色。遍山的桦树林子,经过一个春天大风的抚摸,更显得发白,树枝随风摇荡着,偶尔也有一些老枝随风飘走,树林子里发出“呼呼”的响声,一群鸟在天空上艰难的飞着,偶尔想落下歇歇脚,却因为风太大不得已落在大树下的枯草中,又一阵大风把它们惊起,它们又“呼”的一声“叽叽喳喳”的叫着飞走了。村子里很少有人出屋,每年的这个时候正是农忙的时候,可今年桦树沟除了风似乎没有别的东西了。一直到了八月份,老天还是一个雨点子也没给桦树沟下,村民们的种子播不下去,眼巴巴的看着老天爷。家里有水浇地的勉强把种子播了下去,但是种子刚一发芽就旱的干了回去,住在地势比较高的人家的井已经干了,没有水了,别说是浇庄稼,就是人畜饮水都成了问题,村民都出来望着天,没有一丝云彩,天好像越来越高,所不同的是风小了,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往远处看地上冒出一股蒸汽,像水像雾更像雨,可是没有雨,没有一丝要下雨的意思。村民们眼看着这一年的光景就要过去了,心里这个急呀,这一年没有收成可吃什么。大柱子和几个村民凑在一起说,找找四爷去,看四爷有什么办法吗,咱们也不能在这等死呀。大柱子说,干脆咱们就去天山的庙里烧香,给老天爷送点纸钱,让老天爷发发慈悲,救救咱桦树沟吧。几个村民响应,有的村民说不行,这事要是有办法,四爷早就去了,连四爷都没有反应,我看够呛。大柱子说,管不了那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随后的几天里,村子里的路口旁,桦树沟的山顶上,成片的庄稼地里到处可以听见敲铜盆的声音,有的还把自己家的小鸡也杀了摆在石桌上,又烧上一炷香,几个人跪在地上磕着响头,但是没有感动上苍,老天就像看热闹似的,照样睁大着眼睛欢快的看着大地,似乎是自己做对了,村民们在感谢自己,太阳更高兴了。四爷好几天没出屋了,他听着那紧一声慢一声的铜盆声,轻轻地叹着气说,这是老天发怒了,来报复了,作吧,使劲儿作吧,人作有祸,天作有雨,报应啊,桦树沟这是遭报应了。胡成和四爷的地都没有种上,好在四爷早跟胡成说了,胡成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是按照四爷说的贮存了不少的粮食,省着点还够一年吃的。这几天胡成听见有人敲铜盆,一开始还以为是四爷弄的,他去了四爷家,四爷躺在炕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袋,听见胡成来了,就慢慢的起来,用手比划一下说,坐吧。胡成坐下,四爷也不看他,胡成看了四爷一眼说,四叔,怎么了?不高兴。四爷说,你高兴啊?胡成被四爷的话给噎的不知说什么好。胡成把烟笸箩拽过来,拿出一张纸慢慢的卷着烟,眼睛不时的瞄一眼四爷,看看四爷的脸色。四爷抽了一阵子烟,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使劲儿的磕着,直到烟袋锅子的烟灰都被磕出去了才把烟袋放下,看看胡成说,准备准备出去拉脚吧,今年就这样了,搞不好到了秋季还得发大水呢。胡成卷好烟点着慢慢的抽着。四爷的话不多,但是每一句话胡成都仔细的听,这么多年来,胡成还是头一回看见四爷这么无可奈何,这么无能为力,他的心也沉甸甸的,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是劝劝四爷还是安慰一下四爷,好像今年大旱是四爷造成的,四爷心里愧得慌呢,但是他无能为力。四爷看着胡成抽着烟就说,回去告诉山杏,没事儿的时候就到南沟里挖点野菜,掺上点粮食吃,别到时候粮食没有了抓瞎,听着吧得有饿死的。胡成的心里一阵紧缩,他吐出一口烟剧烈的咳嗦起来。四爷把自己的茶缸子递给胡成,胡成喝了一口说,行,我记下了,我明天就去挖。四爷说,你不用去,你就好好琢磨琢磨出去拉脚吧,好歹挣点钱家里也宽裕点。胡成点头说,那四叔你自己在家里可得照顾好自己。四爷说,我没事,我早着呢,我还有事情没了呢,放心吧,早去早回,今年是灾年,家里还要多添几口吃饭的,得备足粮食呀,富日子得当穷日子过才行啊。胡成说,咋了,咱家要来人啊?是不是四婶子有信儿了?四爷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很久很久,眼里充满期盼,胡成看着四爷,这一年,四叔明显的老了,腰也变得有些弯了,走路也没有以前那么利索了,所不同的是,四爷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那么犀利,那么充满智慧,每一次看到四爷的眼睛,胡成心里就放下了。他没再多说什么,他给四爷又装了一袋烟,给四爷点上,四爷吧嗒吧嗒的抽着,胡成的脸上才露出笑容,离开四爷家的时候,已快晌午了。

回到家里胡成把四爷说的话跟马山杏说了一遍,马山杏毫不犹豫的说,我听四叔的,四叔说的话我信,我明天就去挖野菜,多挖点晒干了留着冬天吃。胡成说,也好,那我就准备准备出去拉脚,多少的抓挠点,日子也就轻松点。原本到了秋收的季节,可是在桦树沟却看不到一点秋收的迹象,大地一片枯黄,在原本油绿的庄稼地里出现了许多的老鼠洞,不大不小的老鼠乱窜着,更给大地增加了一分荒凉。两天一趟的班车带着尘土“吭哧吭哧”的开进村里,稀稀拉拉的下来几个人,紧接着就是“呼啦啦”的一大群人往车上涌,大包小包的把车挤得满满的,像是装豆包。村里没有了收成,大多数劳力出去谋生,留在家里的就是一些老弱病残,出去挣一口是一口,起码把自己的口粮挣出来就行了,把剩余的口粮留给家人,或许能度过这个灾年。破旧的班车顶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和包,汽车喘着粗气慢慢的开走了,没有上去车的只好再等两天,看着开走的班车,他们无奈的拎着包回家了,等车的地方渐渐的没有人了,留下一层厚厚的黄土。在厚厚的黄土中,还站立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黄布包,脚上穿着一双黄胶鞋,头上戴着一顶黄军帽,他看着远去的班车,慢慢的沿着那条非常熟悉的小路往回走。这条小路他太熟悉了,他不知走了多少遍,从上学的时候开始,一直到他离开,十几年的光景,这条小路上的每一块石头他都熟悉,甚至谁家到谁家要走多少步他都清楚,可是今天走在这曾经非常熟悉的小路上,他却感到是那么的陌生,就像一个外人走在异乡陌生的土地上,恐惧,陌生,向往一起涌上心头。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看着那熟悉的土房,马棚鸡窝还有猪圈,看着好多鸡满院子的跑,听着马儿咴咴的叫着,他感到是那么的亲切。邻居家的大黄狗汪汪的叫着,他呆呆的站在门口。十几年前,他就是从这个院子走出去的,今天他却觉得没有脸再迈进这个家门,这个家还会不会收留他,收留他这个无情无义的不孝子,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家门就在脚下,他却感到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不可及。马山杏端着鸡食盆子出来喂小鸡,她“咕咕咕”的叫着小鸡,鸡儿们听见叫声呼啦啦的把她围上,有的还跳起来站在她的身上,她把鸡食盆子放在地上,小鸡们立刻就围了上去“唧唧喳喳”的抢着。马山杏直起腰来一看,大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看了一眼,刚要转身走,觉得不对,她又仔细的看了一眼才大声地说,大龙?大龙,是大龙回来了,他爹,大龙回来了,你快出来。她赶紧跑过去给大龙开门,大龙怯生生的说了一句,娘。马山杏高兴地答应着,大龙,大龙快进屋,你这是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进屋呢,快进来,快进来。大龙梛着脚步进了院子,胡成也从屋里出来,看了大龙一眼转身就回屋里,大龙喊了一声,爹。随后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胡成还没有进屋,听见大龙在叫自己,就停住脚步。马山杏赶紧把大龙扶起来说,大龙,你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快起来。胡成转过身来说,让他跪着。马山杏说,他爹,你疯了,这孩子刚刚回来你就……胡成说,他是自作自受,还有脸回来。大龙带着哭腔说,爹,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鬼迷心窍了,我到今天这步是罪有应得的。马山杏说,好了,不说这些了,快进屋,坐了一天的车了累了吧。大龙说,娘,我对不起你,让你们失望了,我给你们丢脸了。马山杏说,不说这些了,好了咱进屋再说。她扒拉了胡成一下说,你躲开,把胡成推到一边,领着大龙进屋了。大龙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低着头抽泣着不说话。马山杏说,大龙,不哭了,啊,咱不哭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娘给你倒水去。大龙说,娘,不用了,你快歇一会儿吧。马山杏的眼睛湿润了,她没好气的说,他爹,你还站在那干啥,快进屋,你听见没有,说你呢。胡成这才蹶着嘴绷着脸进屋。马山杏看了胡成一眼说,孩子回来了,你有个好样行吧,大龙,没事的,有娘呢。胡成卷了一支烟没好气的抽着,大龙悄悄的看了爹一眼,正好和胡成的眼光相对,大龙又低下头,胡成说,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小龙呢?大龙抬起头看了胡成一眼说,小龙被判了刑,就因为他把机械厂的厂长给打死了,爹,都怪我,我没能把握住自己,太狂妄了,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罪有应得。爹,我从城里回来了,再也不去了,是三叔给我说了好话,才没有判了我,三叔又回到原来的岗位上了,爹,我回家和你一起种地,咱们好好种地,过好日子,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再也没有那些纷争和烦恼,我就守着爹和娘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离开爹和娘了。说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胡成被大龙哭的心软了,他摸摸大龙的头说,等一会儿,我把你四爷叫来,咱爷几个喝几盅。

秋风吹过,有了些许凉意,大龙和胡成赶着大马车去坝后拉盐,几天一趟,虽然辛苦但是进项还可以,大龙说,爹,等在跑几趟我熟悉了,你就不用来了,我自己就行了,你岁数也大了,不要太辛苦了。胡成说,这里我熟悉,尤其是坝后的天气说变就变,等过了这阵子再说吧。大龙笑着欢快的赶着马车,马上就要到家了,马上就可以吃上娘蒸的香喷喷的白面馒头了,他挥舞着鞭子,在天空中打着响鞭,马儿们也欢快的跑着,也许是回家的缘故吧,马儿们跑得格外轻松。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胡成和大龙回到家中。大龙让爹进屋歇着,他熟练地把马卸下来拴到马圈里,又给马天上草和料,这才进屋说,娘,我回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秋兰站在他面前,正用期望的眼睛看着他,他一惊说,你,你怎么来了?秋兰说,我,我怎么不能来呀。大龙说,那时候你不是说你不来吗,今天是怎么了?秋兰说,这个家行你回来就行我回来,你又没休了我。大龙有些激动了,眼泪在眼圈儿里打转,他说,秋兰,秋兰,我……秋兰说,没事儿了,咱们再也不走了,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大龙带着眼泪嘻嘻的笑。马山杏说,好了好了,大龙,看你造的,快去洗洗,一会儿好吃饭,他爹,你去把四叔找来一起吃饭。胡成高兴地答应着出去了……

四爷这次没说对,桦树沟到了秋天没发大水,反倒是比每年暖和。一年的风都在春天刮完了,到了秋季反到没有风了。桦树沟百年不遇的大旱,让多少人家早早的断了粮食,他们只好东家借西家拆的度日。四爷把自己存起来的粮食都借出去了,自己吃着野菜和苞米面糊糊,别人看不下去就不肯跟他借粮食,他说,我都习惯了,想当年在山上还没有苞米面呢,就是干吃野菜,不也过来了,好歹现在还能吃上粮食。日子虽然苦点,但是从那时起,四爷就每天乐呵呵的,他常常一个人站在村口,久久的看着,心里默默的说,该回来了,怎么还不回来呀,我说你要是回来可就快点,我可等不了你多长时间了,这些个臭婆娘,老了老了一个也不在跟前,报应啊,报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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