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岸诗稿(十二首)

 梦见喂马的父亲

                  /野岸

夜亲手打开了梦的大门
重新迎进那些马具 筛草的竹筛
马看到父亲时发出在槽头的咴咴的响鼻
筛草时晃动在父亲口中的手电筒光
以及父亲看着熟睡的我们
而把声音调到最低的破旧收音机里的吴越春秋
或者薛刚反唐

马不吃夜草不肥

父亲给马添过最后一遍草料
村庄就脱下了鞋帽
扯一床夜色
盖在蒙古高原深夜的冬天上

         

清明泪(祭家父)
           

火穿着一身红色的邮差服
再一次经过您的墓前
我把分好的三份纸钱
依次放入它的邮袋

第一份您要换一方新手帕
擦干您烈日下锄地时满头的汗水
第二份您要买一缕温暖
抹去您寒风中劈柴时挂满眼角眉梢
和花白胡须上的霜花
第三份您去求一剂良方
医好您每一次看而立之年的我时
依然满是疼痛的眼神
还有您渐渐像锄头一样弯向大地的脊背
和夜里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以及直到您离去时还留在掌心里的老茧
只是此去的人生

不会再有您的消息乘风而归
乘风而归

失落和不甘
又从心底倾巢而动
滴落的思念
一滴追赶着一滴
在捧中的黄土上
把各自不为人知的一生
放低成今生来世的界碑

 

大漠黄昏

 

 

  夕阳西下

 

  一片不薄不厚的红漆

 

  从时间的肋下哗然剥落

 

  

 

  黄昏已经启程

 

  像一条巨蛇

 

  正横着身子从由远及近的沙漠上滚过

 

  暮色是越吐越黑的芯

 

  捕食远处的古榆和一串驼铃

 

  惊动天上的星星和牧村的灯火

 

  

 

  时空亲手放逐了自己

 

  一个比孤独更高的老人

 

  把苍茫运抵一首诗的内心

 

  自饮自酌

 

               梦回大漠

 

  一场大风

 

  像季节发自远古的一声长叹

 

  顶着时间从大漠的脊梁上奔走的肆无忌惮

 

  让每一粒沙子都动了凡心

 

  在走向最深的红尘时

 

  牵手扭动成苍穹下惊世骇俗的舞姿

 

  几丛稀疏的沙布嘎蒿

 

  在各自的预言旁接见了一次灭顶的危险

 

  一些以裸露的根须为轴

 

  匍匐而随风转来转去的七里根——

 

  这蒙古语中的魔鬼的粮食

 

  一遍遍在身边的沙地上画着圈圈

 

  那些或大或小的圆

 

  仿佛是它们各自为战

 

  用不断的巡走、周旋和抵抗

 

  守卫着生命最后的营盘

 

  

 

  落日旁那一柱直直的孤烟

 

  一千年以前就被收进了一首古诗

 

  一头迎风而去的骆驼

 

  恍若是从那首诗里掉下来的一个名词

 

  依着沙布嘎蒿的向上

 

  和七里根的坚持

 

  发育成面向岁月

 

  面向水草丰美的一次若有所思和欲言又止

 

  那一串深深浅浅的蹄窝

 

  犹如一枚枚扣在大地的额头上的印章

 

  印证着大漠接天连地的荒凉苍茫

 

  也印证着生命注定的不朽奔走和寻找

 

以及我永不凋谢的如约而至  

 

    
肩上的喷雾器
颠覆了腰间的皮酒壶
锄头和月牙弯镰
覆盖了手中的套马杆
我在农耕文明阵列的前沿
回身向牧歌刺出了致命的一枪


曾经喂养了一个民族
一个最强大的王朝
一种文明
这一年
却注定没有属于它的雁向南方

被肢解的生命
用战栗把伤汹涌向草原的心脏
倒下的瞬间
顺势将马背上的童年
锁定成我忏悔的方向

     

   这是一个仿佛失而复得的下午

     火车把太原的站台留在了身后

     城市的楼群像丢了颜色的森林

     飞奔的列车像一条巨莽

     正从林子的下方箭射而出

     几个肩抗蛇皮袋的农民工兄弟

     和我一同站在车厢的连接处

     短暂的几十分钟

     生活就从城市被运上了黄土高原

     窗外是纵横的沟壑

     远处是巍峨的群山

     连接着它们的

     仿佛仅仅是一场风雨

     偶尔和枯草一起闪过的羊群

     仿佛在孤岛般的山坡上咀嚼岁月的片段  

     一架公路桥横空飞过头顶
     和前方交错为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远方
     究竟有多少个这样的风景?
     我在车厢里侧了侧耳
     远山先是在暖岚里三缄其口
     然后是一同守口如瓶             


           

你首先是从柳梢上走下来的
在天空的注视里
轻吻那些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叶苞
春天
在你的腰上开始发芽

你蹲下来
暖意也蹲下来
你站起来
暖意也站起来
你走到哪
我所能描绘的温暖就走到哪

风拄着你递去的和气
放牧蓝天上的白云
以及人间这即将细雨如织的清明和谷雨
还有庄稼人抓着一把种子时
阡陌在他目光里的想法 .  


南风不紧不慢
踮着脚尖走过脸庞
印下的舒爽
即便躺着也高过头羊

碧草弄浪
漫过平坦漫过高岗如母亲的手掌
轻抚过婴儿的身上
把大地褶皱的心事

一一熨平

蝶群和鸟鸣消失得恰到好处
原野简单为蠕动的绿色曲谱
每一朵打碗碗花都是一个错落的音符
把草原的夏天
分装成经年的绝唱
    

西风的手
褪去了北方的绿装
大片的玉米
以集体的挺立把九月密集地洞穿在路上
向十月投降

一把镰刀就能割透整个秋天
那些玉米在故乡
被纷纷押入骨肉分离的现场
匍匐的思想
延绵成农家年成的模样

天高云淡
或者雁过斜阳
都是季节的一次歌唱
可日子
怎么就躺在了忧伤的刃上

相忘于江湖


还能做些什么呢
时间的一侧
除了以原始的静谧
把你的名字点燃成生命的篝火
应对思念的天空暮色四合

岁月的风声自远古款步而来
那飘摆摇曳而忽左忽右的火舌
恍若季节的轻声呐嚅
唤起那些曾经美好
如今已散落四处的每一个日子
照亮记忆的河面
往事的漩涡正一个接一个地悄然流过

自你远行
爱的河段弯至最初的清澈
除去一河星月
一千次的结网
却打捞不到相濡以沫的另一半情节
而时光早已被一场镜花水月秘密收买
把生命架上了去往秋天的马车

 

你不来,我已老去……【忆蝶系列爱情诗十八首之一】(致菠菜花)

那一年

当秋风密谋了我们的一次相遇

就注定了生命的重返凡尘之旅

带上全部的热情

我穿过那一个春日的早晨

义无反顾地飞向了泥土

 

一生的等待

不为风

不为雨

只盼望这一世的你

依然是一只美丽的蝴蝶

哪怕我把真诚

开成几朵似是而非的小花

你也再不会与我擦肩而去

可紫燕早已剪过了柳梢啊

四月也已漫天飞絮

而你终于没来

终于没来

我却无法放弃在时光的推推搡搡里

一天天老去

上一篇:辽河岸边
下一篇:银色的月光
友情链接: 中国文艺网 内蒙古文联 中国网 中国影协网 中国书协网 河北文艺网 中国音协网 中国摄协网 中国美协网 中国文联 中国作家网

通辽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蒙ICP备14002289号 

地 址: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科尔沁区霍林河大街33号工会大厦8层

电 话:0475-8239053  传 真:0475-8239053  E-mail:tlswl@126.com